“小姐,沈家的退婚书已经送来了。”

丫鬟碧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。

我睁开眼,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悬着的鹅黄帐幔,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沉水香。这是镇国公府,是我未出阁前的闺房。

可上一世,我至死都再未踏进过这里。

“小姐?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”碧桃凑过来,眼底满是担忧,“您已经昏迷整整一日了,大夫说是急火攻心……”

我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。

十年了。

从嫁给沈明远那日算起,到被他亲手灌下鸩酒、一尸两命惨死冷宫,整整十年。我为他放弃嫡女尊严,求父亲倾镇国公府之力助他夺嫡;为他收敛锋芒,甘愿被宋婉清那个贱人踩在头上;为他背负毒妇骂名,手上沾满鲜血,只为替他清扫登基路上所有障碍。

可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,是封宋婉清为后。

第二道,是赐我鸩酒。

第三道,是抄镇国公府满门。

父亲被斩首,母亲悬梁自尽,年仅十岁的幼弟被流放岭南,死于瘴气。沈明远对奄奄一息的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

“沈清辞,你以为朕真的需要你?你不过是朕手里最好用的一条狗。如今狗没用了,朕留着作甚?”

我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半分前世的怯懦与痴迷。

“碧桃,”我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今夕何夕?”

“回小姐,今日是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九。”

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九。

我心脏猛地一跳——这是我与沈明远订婚的前一日。

上一世,正是在明天,沈明远会带着宋婉清登门,以三书六礼求取我为正妃。而我被他的甜言蜜语冲昏头脑,不顾父亲反对、母亲落泪,执意签下婚书,从此踏上万劫不复之路。

但这一世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“去请父亲和母亲到正堂,”我起身下床,语气不容置疑,“再去把府中所有管事婆子叫来,我有要事宣布。”

碧桃愣住:“小姐,您要做什么?”

我拿起妆奁台上的剪刀,对着铜镜,毫不犹豫地剪下腰间系着的同心结——那是沈明远昨日差人送来的,说是“定情信物”。

红色丝线应声而断,落在地上如残血。

“退婚。”


正堂内,父亲沈崇远和母亲林氏满脸错愕地看着我。

“辞儿,你说什么?”沈崇远皱眉,“沈明远是四皇子的人,咱们镇国公府向来中立,你若嫁过去——”

“父亲,”我跪在地上,重重磕了三个头,“女儿不孝,上一世让您蒙羞。这一世,女儿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”

上一世这话我听得太多,只觉得父亲迂腐、不懂我“深情”。可如今想来,沈崇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沈明远投靠四皇子,而四皇子最终夺嫡失败,若非我逼父亲临阵倒戈、以兵权换沈明远活路,沈明远早就死在前世那个冬天了。

“上一世?”林氏走过来扶我,伸手探我额头,“辞儿,你是不是烧糊涂了?”

我握住母亲的手,眼眶微红,却没有哭。

上一世我哭得太多,眼泪早就不值钱了。

“母亲,女儿从未如此清醒过。”我起身,扫过堂内所有管事婆子,“传我令,将沈明远送来的所有礼物清点造册,一件不少全部退回。连同这张——”

我从袖中抽出沈明远昨日夹在礼物中的“婚书草稿”,当众撕碎。

“告诉沈明远,镇国公府嫡女,不嫁落魄皇子。”
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
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:“老爷、小姐!沈公子带着宋姑娘登门了,说是来……来送聘礼的!”

堂内所有人齐齐看向我。

我唇角勾起一抹笑。

上一世,沈明远选在这一日登门,是因为他知道父亲会拒绝,所以才提前用甜言蜜语哄我签下婚书,造成“生米煮成熟饭”的假象。届时父亲为了我的名声,不得不答应婚事。

这一世,我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。

“让他们进来,”我整理衣袖,缓步走向正堂,“我倒要看看,这一世沈明远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

沈明远走进正堂时,我几乎以为自己会失控。

那张脸,那双看似深情的桃花眼,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——我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盯着这张脸,想着他搂着宋婉清时,是不是也是这副表情。

“辞儿,”沈明远见到我,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,“听闻你昨日昏迷,我特意带了千年人参来看你。婉清也说要来陪你说话。”

他身侧,宋婉清一袭月白长裙,鬓边簪着素银簪子,看起来温婉无害、楚楚可怜。她上前一步,柔声细语:“清辞姐姐,你可吓死我了。明远哥哥一夜未眠,就担心你的身子。”

上一世,我被这句话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
这一世,我只想笑。

“沈公子,”我没有看宋婉清,径直看向沈明远,语气冷淡疏离,“我与你尚未订婚,直呼闺名恐怕不妥。”

沈明远笑容微僵,随即恢复如常:“辞儿这是怎么了?昨日还让我唤你辞儿的。”

“昨日是昨日,今日是今日,”我抬手,碧桃立刻递上一只锦盒,“沈公子送来的礼物,我已悉数退回。若无其他事,请回吧。”

沈明远脸色终于变了。

他看向我身后空荡荡的桌面——原本摆满聘礼盒子的地方,此刻什么都没有。

“清辞姐姐,”宋婉清眼中迅速蓄满泪水,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明远哥哥是真心待你的,他为了求娶你,在四皇子府外跪了一整夜——”

“跪了一整夜?”我截断她的话,似笑非笑,“宋姑娘倒是清楚得很。怎么,沈公子跪求娶我,你在一旁看着?”

宋婉清脸色一白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
上一世,她用这副白莲花模样骗了我十年。每次我与沈明远之间有矛盾,她都会适时出现,用眼泪和委屈“化解”误会,实则挑拨离间。直到我死前才知道,她和沈明远早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私定终身。

“辞儿,”沈明远沉下脸,“你若是怪我来晚了,我可以解释。但你不该迁怒婉清,她一直把你当亲姐姐——”

“她配吗?”

我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客座上的沈明远和宋婉清。

“沈明远,你与宋婉清青梅竹马、早有婚约,此事你以为瞒得住我?”

沈明远瞳孔骤缩。

宋婉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宋婉清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失言,慌忙捂住嘴。

我看着她惊恐的表情,只觉得可笑。上一世,他们瞒了我整整十年,直到我死前才知道真相。可这一世,我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。

“我不仅知道你们早有婚约,”我一步步走向沈明远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我还知道,你沈明远根本不是四皇子的人。你是太子安插在四皇子身边的暗桩,明面上替四皇子奔走,实则替太子收集四皇子谋反的证据。”

沈明远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你胡说什么!”他声音都变了。

“我胡说?”我轻笑,“那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四皇子殿下来,当面问问,你替他做的那些‘好事’,到底是帮他,还是在害他?”

沈明远死死盯着我,眼中杀意一闪而过。

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。

上一世我怕他,爱他,为他付出一切。可这一世,我只想看他跪在我面前,求我放过他。

“清辞,”沈明远深吸一口气,换上那副熟悉的温柔表情,“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,但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证——”

“够了,”我抬手打断他,“碧桃,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
碧桃从袖中抽出一叠纸,恭恭敬敬递给我。

我看都没看,直接摔在沈明远面前。

“这是你与宋婉清来往的书信副本,这是你替太子传递消息的密信抄本,这是你勾结户部侍郎倒卖军粮的账目明细。”我每说一句,沈明远的脸色就白一分,“沈明远,你是想自己走出镇国公府,还是想被抬出去?”

沈明远死死盯着地上的纸张,喉结上下滚动。

宋婉清已经吓得瘫软在地,泪水模糊了妆容:“明远哥哥,她怎么会知道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
我转身,不再看他们。

“来人,送客。”

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宋婉清往外拖。

沈明远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,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愤怒、恐惧、不可置信,还有一丝我前世从未见过的……绝望。

“沈清辞,”他哑着嗓子叫我全名,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我回头看他,唇角勾起一抹笑。

“后悔的事,上一世我做够了。这一世,该轮到你了。”

沈明远被“请”出镇国公府的消息,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。

我站在绣楼上,看着沈明远搀扶着宋婉清狼狈离去的背影,心中没有快意,只有平静。

上一世,我用十年时间爱他、信他、助他,换来家破人亡。

这一世,我只需要一天,就让他从云端跌落。

“小姐,”碧桃端着茶盏进来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说的那些书信和账目……是真的吗?”

我接过茶盏,轻抿一口。

“真真假假,有什么关系?”我看向窗外,“重要的是,沈明远信了。”
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我没有告诉她,那些书信和账目,有一半是真的——来自我上一世的记忆;另一半是我刚才让府中幕僚现写的,用的是我从沈明远书房偷出来的信纸和印章。

沈明远做贼心虚,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。

“对了,”我放下茶盏,“替我送一封信去太子府。”

碧桃惊得差点摔了茶盏:“小姐!您不是说沈明远是太子的人——”

“正是因为他是太子的人,才要把信送给太子。”

我从袖中抽出早已写好的信,递给碧桃。

信封上写着七个字——

“太子殿下亲启:沈明远欲投四皇子,证据在此。”

碧桃接过信,手都在抖。
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前世,沈明远利用我颠覆了太子的江山。这一世,我要借太子的手,先毁掉沈明远。

这只是开始。

沈明远,宋婉清,四皇子……欠我的,欠镇国公府的,我要一笔一笔,全部讨回来。
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满园海棠花簌簌落下。

碧桃忽然惊叫一声:“小姐!您看!”

我睁开眼,顺着她的手指望去。

园中那棵百年海棠树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
玄色锦袍,玉冠束发,长身玉立。

他微微抬头,露出一张清隽冷峻的脸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
是他。

上一世,那个在我死后才出现的男人。

东宫太子,萧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