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莞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逼醒的。
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,混着泥土的腥气,她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斑驳的灰墙和生锈的水管。

这是……沈家老宅后院。
心脏剧烈跳动,她低头看见自己白嫩纤细的手指——没有监狱里磨出的老茧,没有冻疮,干干净净。

她猛地抬头,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栏杆,看见远处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,父亲沈柏年正举着茶杯和谁说话。
“陆家那孩子不错,莞莞嫁过去,我们也放心。”
母亲林婉清的声音温柔:“是啊,承泽这孩子上进,莞莞又喜欢他,下周订婚宴的事,咱们得好好张罗。”
陆承泽。
订婚宴。
沈莞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
她想起来了——这是她二十二岁,重生在和陆承泽订婚的前一周。
上一世,也是这个时间节点,她满心欢喜地推掉保研名额,说服父亲给陆承泽的“新创科技”投资八百万,掏空家底,倾尽所有,换来的是什么?
三年后,陆承泽公司上市那天,他和她的堂妹沈月手挽手出现在镜头前,而她自己,被诬陷挪用公司资金,锒铛入狱。
父亲气得脑溢血,母亲一夜白头,沈家老宅被拍卖,二老在绝望中相继离世。
而她在狱中,等来的不是探监,而是一纸离婚协议和沈月发来的照片——两人在马尔代夫的婚礼,配文是:“姐姐,谢谢你把一切都让给我。”
牢房里那个雪夜,她用碎玻璃割开了手腕。
她就回到了这里。
沈莞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疼痛让她无比清醒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通往客厅的门。
“爸,妈。”
沈柏年抬起头,笑着招手:“莞莞来得正好,正说你的事呢,承泽那孩子刚打电话来,说想提前把订婚宴办了,我和你妈——”
“退掉。”
林婉清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把订婚宴退掉,”沈莞的声音不大,却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,“我不会嫁给陆承泽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三秒。
沈柏年皱眉:“莞莞,你前几天不还吵着要嫁?怎么突然——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死一次了。”
沈柏年和林婉清面面相觑,不明白女儿在说什么。
沈莞没有解释,她走到父亲面前,拿起桌上那份已经拟好的投资意向书,一页一页,撕得粉碎。
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,像上一世被碾碎的自己。
“八百万,一分都不会投给陆承泽,”沈莞抬起眼,“爸,你信我一次,这个人,是一条毒蛇。”
她话音刚落,门口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莞莞说什么呢?谁惹你不高兴了?”
温润如玉的男声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陆承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手里提着一盒燕窝,笑意盈盈地走进来。
他长得极好,眉目清隽,笑容温和,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放下防备的长相。
上一世的沈莞,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七年。
“莞莞,”他走到沈莞面前,自然地伸手想揽她的肩,“是不是订婚的事太仓促,你不开心了?我们可以慢慢来,不急的。”
沈莞退了一步。
干干净净,一米距离。
陆承泽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,但很快被笑意取代:“怎么了?”
“陆承泽,”沈莞抬头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我们不会订婚,也不会结婚,从现在开始,你和我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陆承泽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他看向沈柏年,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受伤:“沈叔叔,这……”
沈柏年也懵了:“莞莞,有话好好说,承泽他对你——”
“爸,您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订婚吗?”沈莞打断父亲,目光直直钉在陆承泽脸上,“因为他那个‘新创科技’快撑不下去了,账上只剩不到五十万,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。他需要沈家的八百万救命,需要沈家的人脉背书,所以他急着把婚约定下来,把我绑死。”
陆承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。
从温和到僵硬,从僵硬到铁青。
“他接近我,不是因为喜欢我,是因为我是沈家独女,”沈莞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要的是沈家的钱,沈家的资源,沈家的一切。等他拿到手,就会一脚把我踢开,顺便让我背锅坐牢。”
“莞莞!你胡说什么!”陆承泽终于绷不住了,声音拔高,“你是不是听谁挑拨了?是不是沈月?她一直嫉妒我们的感情——”
“沈月?”沈莞笑了,那笑容让陆承泽后背一凉,“你放心,她的事,我们待会儿再说。”
她转身看向沈柏年:“爸,您要是不信,现在就可以查‘新创科技’的财务报表,看看他们真实的资金链状况。还有,陆承泽上个月刚把他名下的房产转移到了他母亲名下,这是在为破产清算做准备。”
沈柏年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,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算计。
“承泽,”沈柏年放下茶杯,语气变了,“莞莞说的是真的?”
陆承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,他在竭力维持体面:“沈叔叔,莞莞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,她说的这些我完全不知道——”
“那您现在就打电话给王叔,”沈莞看着父亲,“他在工商局,调一份公司备案,三分钟的事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陆承泽的呼吸急促起来,他盯着沈莞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。
他看不懂这个女人了。
就在昨天,她还是那个傻乎乎、言听计从的沈莞,怎么一夜之间,像换了个人?
“不用查了,”陆承泽深吸一口气,脸上重新挂上笑容,只是这次怎么看怎么勉强,“莞莞既然对我有误会,那我改天再来解释,今天先不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沈莞叫住他。
陆承泽回头,看见沈莞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你是不是在找这个?”
陆承泽瞳孔骤缩。
那是他的备份U盘,里面存着新创科技所有的核心数据,包括他找人代做的假账和侵吞前期投资人资金的转账记录。
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昨晚,”沈莞说,“你去洗澡的时候,我翻了你放在西装内袋里的U盘,拷了一份。”
上一世,这份U盘是陆承泽用来要挟投资人的筹码,直到他翻脸那天,沈莞才知道它的存在。
这一世,她提前拿了。
陆承泽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:“沈莞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,”沈莞笑了,眼睛弯弯的,很好看,“我在自保。”
她转头看向沈柏年:“爸,这个人不值得您浪费八百万。但是——”
她话锋一转,目光落回陆承泽脸上,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我建议您投资‘明远资本’,裴宴裴总正在筹备一个新能源项目,回报率是新创科技的五倍。”
陆承泽的脸彻底绿了。
裴宴。
明远资本。
那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,是他拼了命都够不着的顶级投资人。
而沈莞,要把沈家的钱,送给裴宴。
“沈莞,你疯了,”陆承泽的声音在发抖,“裴宴那个人——”
“比你强一万倍,”沈莞微笑,“至少他不会在老婆坐牢的时候,和她的堂妹搞在一起。”
陆承泽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见沈莞的眼睛,那双曾经满眼都是他的眼睛里,现在只有冰冷的、经过计算的距离感。
这个女人,真的变了。
他攥紧拳头,转身大步离开,大衣带翻了门口的玄关花瓶,碎了一地。
沈莞看着他的背影,弯下腰,一片一片捡起碎片。
上一世,她为这个男人流干了血。
这一世,她要让他流干所有的路。
林婉清终于反应过来,拉住女儿的手:“莞莞,你告诉妈,到底发生了什么?你怎么突然……”
沈莞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,我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,”她说,“梦里我嫁给了他,然后我们家什么都没了。”
林婉清看见女儿手腕上浅浅的疤痕,心头一紧——那疤痕她记得,莞莞小时候没有的。
“别怕,”林婉清抱住她,“妈在,爸也在,谁都不能欺负你。”
沈柏年沉默了很久,最终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:“老王,帮我查一下‘新创科技’的工商底档,对,现在就要。”
他挂断电话,看着沈莞,目光复杂。
“莞莞,你说的裴宴那个项目,有几分把握?”
沈莞擦干眼泪,笑了。
“十分。”
因为她记得,上一世裴宴的这个新能源项目,三年后翻了二十倍,成为业内神话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搭上这趟快车,顺便把陆承泽的车轮卸了。
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沈莞接起来,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,带着点玩味的笑意:“沈小姐?我是裴宴。听说,你想投我的项目?”
沈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一世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稳得像淬过火的钢:“裴总,我不止想投你的项目,我还想帮你赢一个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裴宴笑了,笑声低沉,像大提琴的共鸣。
“有意思,”他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办公室见。”
沈莞挂断电话,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她想起上一世在监狱里,隔壁床的老太太对她说过一句话:“姑娘,这世上最狠的报复,不是杀了他,是让他亲眼看着你赢,而他连输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沈莞关掉灯,在黑暗中闭上眼。
陆承泽,沈月,这一世,我会让你们好好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