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颠簸了一下,罗惜珺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大红的盖头,耳边是吹吹打打的喜乐,掌心攥着一枚温热的玉佩——那是陆景淮当年亲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,她当命一样护了三年。

不对。
她应该在牢里,应该是被推上刑场的那一天。
上一世的记忆像滚烫的铁水浇进脑子:她放弃了家族联姻的机会,把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铺子全卖了,供陆景淮读书、打点、结交权贵。她从一个侯府嫡女活成了他的影子,替他抄策论、替他笼络人心、甚至替他去死。
最后他高中状元,迎娶公主那天,笑着对旁人说:“罗惜珺?不过是块踏脚石罢了。”
她被诬陷通敌,满门抄斩。临死前,陆景淮来看她,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:“惜珺,你要怪就怪自己太蠢。”
喜乐还在响。
罗惜珺一把扯下盖头,大红绸缎刺得眼睛生疼。花轿已经到了陆府门口,轿帘外隐约能看到陆景淮穿着大红喜袍的身影,正含笑伸手。
上一世,她满心欢喜地把手递过去,觉得那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刻。
这一世——
“陆景淮。”她掀开轿帘,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所有宾客都安静下来。
陆景淮怔了一下,随即温柔地笑:“惜珺,该下轿了。”
罗惜珺盯着他那张脸,想起上一世他搂着公主时的表情,一模一样,温润如玉,骨子里全是算计。
她从袖中抽出那张婚书,当着满街宾客的面,一寸一寸撕碎。
纸屑纷飞,落在陆景淮脚边。
“这婚,我不结了。”
满座哗然。
陆景淮脸上的温柔僵住,声音压低:“惜珺,别闹。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——”
“等我的嫁妆?”罗惜珺笑了,“陆景淮,你去年乡试的卷子是我替你写的,你结交礼部侍郎的银子是我铺子挣的,你住的院子是我花钱租的。你现在跟我谈感情?”
宾客们交头接耳,陆景淮的脸青白交加。
他没想到罗惜珺会当众说出来。上一世她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,怕伤他面子,怕外人说他靠女人。现在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像刀子一样。
“惜珺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他伸手去拉她。
罗惜珺一巴掌打掉他的手,跳下花轿,大红嫁衣拖在地上,她弯腰把玉佩放在陆景淮掌心。
“这个还你。上一世我欠你的,今天一笔勾销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
陆景淮在身后喊她,声音从温柔变成阴狠:“罗惜珺,你出了这个门,别后悔!”
罗惜珺头也没回。
后悔?她最后悔的,是上一世没早点看清这张脸。
回到罗府时,母亲正在院子里抹眼泪。
上一世她执意要嫁陆景淮,母亲跪着求她别去,她一脚踢开母亲的手,说“你不懂他”。后来罗家被抄,母亲在狱中撞墙而死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“娘。”罗惜珺跪下来,额头磕在地上,眼泪砸进青砖缝里,“女儿不孝。”
罗夫人愣住,看着女儿穿着嫁衣跑回来,满脸是泪,吓了一跳:“珺儿?怎么了?是不是陆家欺负你了?”
罗惜珺摇头,抱住母亲的腿:“娘,我不嫁了。以后我都听您的,哪也不去。”
罗夫人手忙脚乱地摸她的额头:“没发烧啊……你早上还说要为景淮死都愿意,怎么——”
“我脑子进水了,现在水流干了。”
罗惜珺擦干眼泪,站起来,声音冷静得不像刚悔婚的人:“娘,铺子里的账本在哪?我要看。”
上一世,她把所有铺子的经营权都交给了陆景淮,让他安排的人打理。那些铺子日进斗金,银子却全进了陆景淮的口袋。这一世,她要把账算清楚。
账本翻到半夜,罗惜珺越看越心惊。
三家绸缎铺、两家当铺、一间茶楼,账面做得很漂亮,但实际盈利被抽走了七成。管事的全是陆景淮的人,每月报账走个过场,真正赚钱的是陆景淮私下开的商号。
“好手段。”罗惜珺冷笑。
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些,还觉得陆景淮对她好,从不花她的银子。
第二天一早,她直接去了衙门,递上状纸,状告陆景淮侵占财产。
陆景淮接到传票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摔东西。他没想到罗惜珺真敢撕婚书,更没想到她会去告官。上一世的罗惜珺对他百依百顺,他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,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?
“去查,查她最近见了什么人。”陆景淮阴沉着脸对心腹说。
心腹很快回来报:“没见外人,就是回府后看了半夜账本,第二天就去了衙门。”
账本。
陆景淮心里一沉。他做的账虽然漂亮,但经不起细查。尤其那几个管事的是他远房亲戚,嘴不严,万一被撬开——
“立刻把那几个管事的送出城。”他当机立断。
但罗惜珺比他快。
她昨晚看完账本,连夜让府里护院守住了几个管事的住处。等陆景淮的人到的时候,三个管事已经被带到衙门候审了。
大堂上,罗惜珺把账本、契据、往来书信一一摆出来,条理清晰,证据确凿。知府看得直皱眉,陆景淮脸色铁青。
“大人,这些铺子是我罗家祖产,契据上写得清楚。陆景淮未经我同意,私占盈利,按大梁律,当以侵占罪论处。”罗惜珺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陆景淮咬牙:“惜珺,你我本是未婚夫妻,这些银子用于我们共同开销——”
“共同开销?”罗惜珺打断他,“你上个月给醉香阁的花魁打了一副赤金头面,花了八百两,这也是共同开销?”
堂上哄然。
陆景淮的脸彻底白了。他没想到罗惜珺连这个都知道。上一世他把这些事瞒得死死的,她从未怀疑过。
知府拍了一下惊堂木,判陆景淮退还所有侵占银两,另罚三倍,共计白银四万三千两。
陆景淮当场瘫在堂上。
四万三千两,他拿不出来。他所有的银子都投进了新开的商号,指望娶了罗惜珺后用她的嫁妆填窟窿。现在嫁妆没了,还倒欠一笔。
罗惜珺走出衙门时,阳光正好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上一世的憋屈像雾一样散了。这只是开始,陆景淮欠她的,远不止这些银子。
半个月后,陆景淮的商号出了问题。
罗惜珺知道他所有的商业布局——上一世她替他打理了三年,每一笔生意、每一个客户、每一条人脉,她都清清楚楚。这一世,她提前截了他三个大客户,又放出消息说他资金链断裂,供货商纷纷上门要账。
陆景淮焦头烂额的时候,罗惜珺正在茶楼里见一个人。
赵宴京。
上一世,陆景淮的死对头,当朝首辅的嫡孙,商界翻云覆雨的人物。陆景淮费了三年功夫都没斗垮他,最后是靠罗惜珺偷了赵宴京的盐引才占了上风。
这一世,罗惜珺直接把盐引的事告诉了赵宴京。
“赵公子,陆景淮手里有一批私盐,藏在城东码头第三号仓库。他打算下个月放出去,栽赃给你。”
赵宴京端着茶盏的手顿住,抬眼看她。
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,眉目冷淡,一身墨色长袍,周身气势却像出鞘的刀。他盯着罗惜珺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
“罗姑娘,你刚悔了他的婚,又来卖他的人,这仇结得够深的。”
“不是仇。”罗惜珺平静地说,“是债。他欠我的,我要连本带利收回来。”
赵宴京放下茶盏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合作。”罗惜珺说,“我要陆景淮这辈子翻不了身。你帮我,我帮你拿下江南的茶路。”
赵宴京挑了挑眉。江南茶路是他布局三年的生意,一直被陆景淮从中作梗,始终拿不下来。罗惜珺上一世帮陆景淮打通了这条路,所有关节、门道、关键人物,她了如指掌。
“成交。”赵宴京伸出手。
罗惜珺握住,掌心温热,力道很稳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陆景淮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。他谈好的生意被人截胡,打通的关系被人撬走,连他精心准备的秋闱策论都被人提前泄露给考官——那篇策论是罗惜珺上一世替他写的,这一世她直接匿名递给了主考官,举报他舞弊。
陆景淮被取消考试资格,三年内不得再考。
消息传出来那天,陆景淮砸了书房,疯了一样冲进罗府,被护院拦在门外。他隔着大门喊:“罗惜珺!你非要置我于死地?!”
罗惜珺站在院子里,隔着影壁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诬陷我通敌的时候,可没想过给我留活路。”
陆景淮愣住。
诬陷通敌?那明明是三年后的事,她怎么会知道?
他忽然想起,罗惜珺悔婚那天的眼神——不像一时冲动,更像看透了一切。那种眼神,像一个经历过所有骗局的人,对骗子最后的嘲讽。
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是重生的?”
罗惜珺没有回答,转身回了屋。
陆景淮瘫坐在门外,浑身发冷。如果罗惜珺真是重生的,那他所有的底牌在她面前都是透明的。她会在他每一次出手之前堵死他的路,把他上一世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,十倍百倍地还回来。
他要完了。
三个月后,陆景淮彻底破产,欠债五万两,被债主告进大牢。
罗惜珺去牢里看他。
陆景淮穿着囚衣,头发散乱,眼眶深陷,看到她的那一刻,扑到栅栏前,声音嘶哑:“惜珺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你放我出去,我娶你,我好好对你,这一辈子都对你好——”
罗惜珺蹲下来,平视他的眼睛。
“陆景淮,你上一世也是这么说的。你说等中了状元就娶我,等娶了我就好好对我,等……你一直让我等,等到我全家都死了,等到我上了刑场,你都没兑现过一句。”
陆景淮的眼泪流下来,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演技。
罗惜珺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: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死。你欠我的银子,我会让你慢慢还。”
她转身走了,身后是陆景淮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走出牢门,外面阳光正好。
赵宴京倚在马车边等她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看到她出来,递上一杯热茶。
“解气了?”
罗惜珺接过茶,喝了一口,摇头:“还不够。他欠我一家人的命,这点苦头算什么。”
赵宴京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见过很多女人,温柔的、泼辣的、精明的、天真的,但从没见过这样的——狠到骨子里,却又清醒得可怕。
“那接下来呢?”
罗惜珺抬头看天,上一世她死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好天气。
“接下来,我要拿回所有他欠我的。”她转头看赵宴京,眼里有光,“做我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赵宴京笑了,折扇一收:“好,我陪你。”
罗惜珺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。那些踩过她的人,她要一个个踩回去。那些辜负过她的人,她要让他们亲眼看着,她罗惜珺,从来不是什么踏脚石。
她是烈火,是刀锋,是任何人都不敢再轻视的存在。
(第一章完,下一章:罗惜珺联手赵宴京拿下江南茶路,陆景淮旧部反扑,京城暗流涌动,更大的复仇即将展开——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