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上,水晶灯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
“苏晚,抬头,看镜子,我们继续。”

程砚白的手指扣住我的下巴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下颌骨捏碎。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,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,缠绕上我的脖颈。

镜子里映出我的脸——妆容精致,嘴角却微微发颤。他的另一只手举着手机,镜头对准我们,正在录制视频。这已经是他第无数次强迫我在镜前做这种事了。

“笑。”他说。

我笑不出来。

上一秒的记忆还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——不是这场订婚宴,而是三年后的那个雨夜。我浑身是血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,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闪着红光,程砚白站在三米外,手里握着那把刺进过我腹部的刀,对着镜头露出温柔的笑。

“是她自己精神失常,拿刀袭击我,我被迫防卫。”

他的声音穿透雨幕,清晰地传进我逐渐涣散的意识里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不是这样的,可喉管里涌出的血沫堵住了所有声音。

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他蹲下身,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
那句话让我连最后的呼吸都忘了。

“苏晚,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都要你抬头看镜子吗?因为我要你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毁掉的。”

手机屏幕的光在我眼前晃动,把我从那场噩梦里拽了出来。
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,又看了看镜中站在我身后的程砚白。

他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,袖口的白金袖扣是我用第一份实习工资买的。上一世,我放弃了保研机会,把所有的积蓄、人脉、精力全都砸进了他的创业公司。他说等他成功了就娶我,我等了四年,等来的是一纸精神鉴定报告和一把刀。

而现在,我重生了。

重生在订婚宴上,重生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刻。

“苏晚?”程砚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,“你没听到我说话吗?抬头,看镜子——”

“我听到了。”

我伸手,慢慢覆上他扣在我下巴上的手,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。

“但我看够了。”
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这不应该是他熟悉的苏晚的反应——那个唯唯诺诺、他说什么就做什么的女人,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镜子里的他。

那眼神太冷了。

冷得像是看一个死人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他收回手,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威胁,“订婚宴还没结束,你别给我闹什么幺蛾子。”

我没理他,转身从手包里掏出那张还带着体温的订婚协议。

纸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桌上的蛋糕上,奶油瞬间浸透了“苏晚”和“程砚白”两个并排的名字。

“苏晚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宴客厅里已经有人看了过来。

“程砚白,”我站起身,拿起桌上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红酒,看着杯中晃动的暗红色液体,忽然笑了,“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?”

他眯起眼睛,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疯了。

“不是认识你,不是爱上你,不是放弃保研,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而是直到你拿刀捅进我身体的那一刻,我还在为你找借口。”

他瞳孔骤缩。

这个词不该出现在我的认知里,因为在他编织的故事里,我们正在庆祝订婚,走向幸福的终点。可我说出了那个词——拿刀捅进我身体——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。

“你疯了。”他后退一步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苏晚,你是不是喝多了?”

“我没疯,程砚白。我只是终于醒了。”

红酒泼在他脸上的时候,我听到了快门声。

那是林知意的手机。

她正站在三米外,手机举得恰到好处,确保能拍下程砚白满脸红酒的狼狈样子和我“发疯”的瞬间。上一世,她就是这么做的——拍了无数张我“情绪失控”的照片,作为后来法庭上证明我“精神不稳定”的证据。

“苏晚!你怎么能这样对砚白!”林知意踩着高跟鞋冲过来,一脸心疼地掏出纸巾要给程砚白擦脸,“砚白对你那么好,你知不知道他为这个订婚宴准备了多久——”

“准备了多久?”我转身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精心雕琢过的脸,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得意,“准备了三年?从我帮他写第一份商业计划书开始,到现在把公司做到A轮估值,他准备的可不只是订婚宴吧?”

林知意的动作僵了一下。

“苏晚,你说什么呢?”程砚白推开林知意的手,自己擦掉脸上的红酒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,别在这里闹。”

“回去说?就像你每次在公司拿到融资后,回去跟我说‘苏晚,这个项目能成全靠你,等上市了我一定娶你’?还是像你拿着我写的BP去见了顾氏的投资人,却在PPT上只写了自己的名字?”

宴客厅里彻底安静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,程砚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,那是一种被人当众扒光衣服的屈辱和愤怒。

“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?”他咬着牙说。

“证据?”我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,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你猜,你公司服务器上那个加密文件夹,密码我是怎么知道的?”

他脸色彻底变了。

那个文件夹里有他四年来的所有商业机密——大部分是我帮他策划的,小部分是他偷来的、剽窃来的、踩着别人的尸体拿到的。更重要的是,里面有他和林知意的所有聊天记录,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一步步设计把我踢出局。

“你以为你把密码改成她的生日,我就猜不到了?”我看了眼林知意,“林知意,你生日是1996年9月15日,对吧?密码就是960915。”

林知意的脸刷地白了。

“苏晚,你别血口喷人——”程砚白伸手就要抢U盘。

我没躲,反而迎上去了一步,把U盘攥在手心里。

“抢啊,程砚白。你抢走了我四年青春,抢走了我爸妈给我的五十万启动资金,抢走了我写的每一份商业计划书,现在连一个小小的U盘你都要抢?”
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
“你知道这U盘里还有什么吗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还有你们公司的财务数据。那些你为了骗投资人而做的假账,每一笔,每一分,我都有备份。”

“你疯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已经开始发抖,“苏晚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那些数据要是泄露出去,公司就完了。”

“公司?”我笑出了声,“程砚白,那是你的公司,不是我的。我的公司叫‘镜前’,明天就会正式注册。”

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
“镜前”是他一直想注册但没注册下来的名字——因为我在上一世就提前注册了。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这是送给他订婚的惊喜,直到死前那一刻才知道,他之所以那么想要这个名字,是因为他要用来做另一家空壳公司,把原公司的资产全部转移出去。
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
“我什么?我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我凑近他,压低声音,只让他一个人听到,“程砚白,你猜,人在死之前,会不会看到一些活着的时候看不到的东西?”

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点。

我直起身,把U盘收进包里,拿起桌上的手包,转身朝宴客厅大门走去。

“苏晚!”他在身后喊,“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,你就别想再回来!”
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站在订婚宴的舞台上,身后是精心布置的粉色花海,面前是一群目瞪口呆的宾客。林知意站在他身边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慌张、愤怒、恐惧,全都搅在一起,难看极了。

“程砚白,”我说,“我不仅不会再回来,我还要你亲眼看着,你怎么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。”

“抬头,看镜子。”

我指了指宴会厅侧面的那面巨大的落地镜,“记住你今天的样子。因为从今天起,每一天你照镜子的时候,都会看到自己失去的东西。”

门在我身后关上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我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。我走了十几步,停在一扇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,深吸了一口气。

手机震动了。

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苏小姐,恭喜你做出正确的选择。顾总说,明天上午十点,他等你来谈‘镜前’的A轮融资。”
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,然后打字回复:“告诉他,不用等了。我现在就来。”

发完消息,我转身朝电梯走去。

路过宴会厅门口的垃圾桶时,我随手把那枚订婚戒指扔了进去。

金属撞击桶壁的声音清脆极了,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,又像是什么东西重生的声音。
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我看到里面站着一个男人。

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,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,看到我,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
“顾晏辰?”我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“来喝喜酒。”他靠在电梯壁上,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,“看来是喝不成了。”

我没说话,走进电梯,按下B1的按钮。

电梯门缓缓关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
“顾总,”我看着电梯按键上跳动的数字,“你对‘镜前’的项目感兴趣?”

“感兴趣。”他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但我更感兴趣的是,你是怎么在订婚宴上,当着三百个人的面,把程砚白的底裤都扒干净的。”

“那是他的底裤,又不是我的。”

顾晏辰低笑了一声。

“苏晚,”他转头看着我,“你知道你现在的眼神像什么吗?”

“像什么?”

“像一个人刚从地狱里爬回来,准备把整个地狱都烧了。”

电梯在B1层停下,门开了。

我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

“顾总,”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,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的办公室见。”

“你的办公室?”他在身后问,“你连公司都还没注册,哪来的办公室?”

“程砚白给我准备的那间。”

我打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

后视镜里,我看到顾晏辰站在电梯口,举着那杯没喝过的香槟,遥遥地朝我举了举杯。

我踩下油门,车子冲出了停车场。

车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飞速后退。我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打开车里的音响。

是一首老歌。

歌词里唱:“你看那个镜子里的自己,是不是有一点陌生。”

是啊,陌生极了。

可我喜欢这个陌生的自己。
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不是陌生号码,而是程砚白的来电。

我看了一眼,按下接听键,开了免提。

“苏晚!”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你把U盘里的东西给我交出来,不然我——”

“不然你怎样?”我看着前方的路,“再杀我一次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变了,变得小心翼翼,像是在试探一个疯子。

“我说,”我放慢了车速,看着前方路口亮起的红灯,“程砚白,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重生了?”

刹车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。

不是我的车。

是后面一辆黑色轿车,它在我车后急刹停下,车灯晃得我眯起了眼睛。

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的驾驶座——程砚白坐在里面,脸色白得像纸。

他追出来了。

我挂掉电话,拉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
夜风很凉,吹得我裙摆猎猎作响。我走到他的车前,敲了敲他的车窗。

车窗缓缓降下来。

程砚白看着我,眼中全是不可置信。

“你……你也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。

“对,”我弯下腰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也重生了。在你把我捅死的那一刻,我重生了。我比你早醒三天,这三天里,我把你所有的底牌都摸了一遍。”

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
“所以,程砚白,”我直起身,看着头顶的路灯,那灯光白得刺眼,像极了镜子里的反光,“抬头,看镜子,我们继续。”

“这一次,换我来毁掉你。”

我转身回到自己的车上,踩下油门,把他甩在了身后。

后视镜里,程砚白的车还停在原地,车灯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求救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因为我知道,从今往后,每一次他照镜子,都会看到我这句话——

抬头,看镜子,我们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