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栩栩睁开眼,看见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,愣了三秒。
镜中人二十出头,眉眼间还带着没被生活碾碎的光。她记得这张脸,上一世她就是用这张脸去爱霍司爵,爱到放弃保研、掏空家底、把父母气得心梗住院,最后换来一场精心策划的车祸和七年冤狱。
狱中那年她收到母亲病逝的消息,父亲跟着走了,她连葬礼都没能参加。
而现在,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清清楚楚——2019年6月7日,距离她和霍司爵订婚还有七天,距离她放弃保研名额还有三天。
温栩栩把手机放下,拿起桌上的保研申请表,一笔一划填完。上一世她在这张表上写了“放弃”,这辈子她写的是“确认”。
门铃响了。
她开门,霍司爵站在门口,穿着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里拎着她最爱吃的那家甜品。他笑起来温润如玉,眉眼间全是恰到好处的深情。
“栩栩,订婚宴的请柬我设计好了,你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温栩栩看着这张脸,想起他在法庭上冷漠地说“温栩栩涉嫌商业间谍罪,与我无关”的样子,想起他搂着苏婉清在她病床前说“这个蠢女人终于没用了”的样子,想起她在监狱里被人打断肋骨、给他写信求助、信被原封不动退回的样子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霍司爵,订婚的事,我不同意。”
霍司爵的笑容僵住,随即又恢复温柔,“怎么了?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?你知道的,我最近在忙公司的事,可能忽略了你——”
“你的公司。”温栩栩打断他,“你的公司现在用的核心算法,是我写的,对吗?”
霍司爵眼神闪了一下,语气仍然温和,“栩栩,那是我们一起做的项目,你帮了我很多,我心里都记着——”
“你记着?”温栩栩靠在门框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记着,所以上一世你拿到融资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踢出团队,第二件事是让我背上三百万的债务,第三件事是制造车祸送我去坐牢?”
空气突然安静。
霍司爵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,但很快被他修复。他伸手想拉她,“栩栩,你在说什么胡话?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?”
温栩栩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他的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录音,“我再说一遍,霍司爵,我不同意订婚。你的核心算法我会带走,三百万的投资款是你以我名义骗我爸妈的,我已经联系了律师。至于你的公司——你猜,我把算法卖给顾晏辰,他会出多少钱?”
霍司爵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盯着温栩栩看了五秒,目光从温柔变成审视,最后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。他不装了。
“温栩栩,你以为离开我你能混出什么名堂?你的算法是在我的资源支持下完成的,你有版权证明吗?你拿什么跟我斗?”
温栩栩笑了。
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一步被唬住的,她信了霍司爵的“你没有版权”,信了他的“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”,信了他的“我娶你是看得起你”。然后她乖乖签了订婚协议,乖乖放弃了保研,乖乖把算法全部转让给他,乖乖掏空父母的钱给他创业,乖乖在法庭上认了那个她根本没犯的罪。
“霍司爵,你猜我为什么敢说这话?”
她点开邮箱,屏幕上是三个月前她以个人名义做的源代码时间戳公证,还有她跟霍司爵的所有聊天记录备份,包括他说“这个项目全靠栩栩,没有她我什么都不是”的那条语音。
霍司爵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我一直都有备份,只是上一世我太蠢,把备份删了。”温栩栩把手机收回口袋,“三天之内,三百万打回我爸妈账户,否则这些东西会出现在你所有投资人的邮箱里。”
她关上门,把霍司爵和他手里那袋甜品一起关在门外。
门外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脚步声远去。
温栩栩靠着门板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眼眶有点酸,但没哭。上一世她在监狱里把眼泪流干了,这辈子一滴都不会再为霍司爵流。
第二天,她去了学校,把保研确认表交上去。辅导员看了她一眼,有点意外,“之前你不是说要放弃吗?”
“想通了,”温栩栩说,“男人靠不住,学历靠得住。”
辅导员笑了,“你这觉悟,早点有就好了。”
温栩栩也笑,没说话。她上一世有这个觉悟的时候,已经在监狱里了,每天五点起床踩缝纫机,手被针扎得全是血,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想,如果重来一次该多好。
现在真的重来了。
第三天,她爸妈账户里多了三百万。霍司爵动作很快,说明他怕了。温栩栩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,三百万只是利息,本金还没开始算。
她打开电脑,登录了一个她已经三年没用过的账号——上一世她入狱前注销的知乎账号,里面有一篇她在读研期间写的技术文章,关于某类算法的优化方案,点赞过万。她当时把这篇文章删了,因为霍司爵说“你的技术不要外露,对我们公司不利”。
现在她重新发了出来,并在文末加了一句话:“这套算法已申请专利,技术合作请联系。”
当天晚上,她收到了一条私信。
“我对你的算法很感兴趣,明天方便面谈吗?——顾晏辰。”
温栩栩看着这个名字,嘴角微微上扬。上一世顾晏辰是霍司爵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唯一一个在她入狱后试图帮她翻案的人。她当时在狱中收到过他的律师函,问她是否愿意提供证词指控霍司爵商业欺诈,她拒绝了,因为她那时候还爱霍司爵。
蠢不蠢?
蠢死了。
她回了三个字:“没问题。”
第二天见面,顾晏辰比她想象中年轻,大概二十八九岁,穿着深灰色西装,眼神很沉,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价。他翻了翻温栩栩带来的技术文档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套算法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,我可以出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万?”
“三千万,买断专利。另外,我希望你能来我公司,职位你定。”
温栩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三千万可以,但我不要买断,我要授权分成。另外,我入职可以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你帮我搞垮霍司爵的公司。”
顾晏辰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,笑容里带着一种“有意思”的意味。
“温小姐,你和霍司爵之间——”
“他欠我一条命。”温栩栩放下咖啡杯,语气平静,“我爸妈的命。”
顾晏辰没再问了,伸出手,“成交。”
温栩栩握住他的手,掌心干燥温热,和霍司爵那种刻意的温柔完全不同。但她没多想,这辈子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,尤其是男人。
签约那天,霍司爵打来电话。
“栩栩,三百万我已经还了,订婚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。你知道的,我是爱你的,我只是太着急了——”
“霍司爵,”温栩栩一边签字一边说,“你爱的是我写的代码,不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霍司爵的声音变了,变得阴沉而危险:“温栩栩,你以为攀上顾晏辰就万事大吉了?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?”
“你试试。”
温栩栩挂了电话,把签好的合同推给顾晏辰。顾晏辰看了一眼她的表情,没说话,只是把合同收好,递给她一张工牌。
“下周一入职,技术总监,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温栩栩接过工牌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职位。上一世她在霍司爵的公司连工牌都没有,因为霍司爵说“你反正是老板娘,不用这些形式”。
老板娘。
呵。
入职第一天,温栩栩在电梯里碰见了苏婉清。
苏婉清穿着一身Dior小裙子,化着精致的妆,看见温栩栩的瞬间,脸上闪过一秒钟的慌乱,随即换上温柔的笑容。
“栩栩?好久不见,听说你去了顾总的公司?好厉害啊。”
温栩栩看着她这张脸,想起上一世苏婉清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“我真的没有勾引司爵,我们是清白的”,转身就在霍司爵怀里撒娇说“那个蠢女人什么时候才能滚蛋”。
“苏婉清,”温栩栩按下自己要去的楼层,转头看着她,“你和霍司爵的事,我都知道。”
苏婉清的笑容僵住。
“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我帮他创业那一年?还是我爸妈给他投钱那个月?”温栩栩声音不大,但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我不在乎了,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——霍司爵的公司快完了,你最好早点找下家。”
电梯门开了,温栩栩走出去,没回头看苏婉清的脸色。
第一周,她帮顾晏辰的技术团队解决了两个困扰他们三个月的技术难题。第一笔算法授权分成到账,四百万。
第一个月,她主导的新项目上线,直接抢了霍司爵公司最大的客户。霍司爵打电话来骂她“忘恩负义”,她挂了电话继续开会。
第二个月,霍司爵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传出来。温栩栩不意外,因为上一世霍司爵就是靠她的算法拿到第二轮融资的,这辈子她带走了算法,他的公司就是个空壳。
第三个月,霍司爵亲自来了顾晏辰公司楼下。
温栩栩下班出来,看见他站在门口,瘦了很多,衬衫皱巴巴的,眼眶发红,跟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创业新贵判若两人。
“栩栩,”他看见她就冲过来,声音沙哑,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我不该那样对你,我不该和苏婉清在一起,我不该骗你的钱。你给我一次机会,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?”
温栩栩看着他,想起监狱里的铁窗,想起母亲的遗书,想起父亲最后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。
“霍司爵,你欠我的三百万还了,但你欠我爸妈的命,拿什么还?”
霍司爵愣住,嘴唇哆嗦着,“我、我可以补偿你,我可以——”
“你补偿不了。”温栩栩按下车钥匙,顾晏辰的车灯亮了一下,“另外,你公司的偷税漏税证据,我已经交给经侦了。你猜他们什么时候来找你?”
霍司爵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温栩栩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她没再看他一眼。
车开出去很远,顾晏辰才开口:“他还在后面站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难过?”
温栩栩想了想,“有一点。不是为他难过,是为上一世的自己。她真的太蠢了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不蠢,她只是爱错了人。”
温栩栩转头看了他一眼,顾晏辰没看她,专注地开着车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。她忽然想起上一世他在狱中寄来的那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温小姐,你不是罪犯,你是受害者。请给我一个机会,帮你讨回公道。”
她当时没回信。
“顾晏辰,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顾晏辰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说话。
一个月后,霍司爵因涉嫌偷税漏税、商业欺诈被逮捕。苏婉清作为共犯被传唤,她的“白富美”人设彻底崩塌——原来她爸妈根本不是做生意的,她穿的名牌全是高仿。
温栩栩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顾晏辰公司的年会上。她刚刚拿下了年度最佳员工奖,奖金五十万。
顾晏辰把奖杯递给她,低声说:“恭喜。”
温栩栩接过奖杯,看着台下几百张笑脸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但她忍住了,举起奖杯,笑着说:“谢谢大家,明年我会让公司的业绩再翻一倍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顾晏辰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,眼底有光。
年会结束后,温栩栩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风。顾晏辰端着两杯酒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我妈。”温栩栩抿了一口酒,“她要是看到我现在这样,应该会高兴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一下,说:“她会的。”
温栩栩转头看着他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替你高兴。”
夜色很深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。温栩栩忽然觉得,重生这件事,老天爷给她的不是第二次机会,而是让她看清了一件事——这个世界上,值得你掏心掏肺的人,只有那些在你最惨的时候还愿意拉你一把的人。
而霍司爵不是那种人。
顾晏辰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