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凌睁开眼的时候,一张破旧的木梁悬在头顶,霉味钻进鼻腔。
他愣了三秒。

上一秒他还在省委办公厅的会议上汇报年度考核方案,下一秒就躺在了这间土坯房里。脑子里涌入的记忆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——他成了成化年间的秀才杨凌,家徒四壁,老婆跑了,连粥都快喝不上了。
“穿越?”

他坐起来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穿越好啊。他在现代干了十五年人事工作,从科员爬到处长,什么人心算计、权力博弈没见过?明朝这摊浑水,在他眼里就是个透明盘子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,满脸堆笑:“杨秀才,王大人请您过府一叙!”
杨凌垂眼看了看自己打满补丁的衣裳,不紧不慢地起身:“哪个王大人?”
“哎哟,咱们县新来的县令王杰王大人啊!说是听闻您才学过人,想请您做个幕僚。”
幕僚。
杨凌心里冷笑。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这个王杰可不是什么善茬——原著里他就是个笑面虎,用完了杨凌就一脚踢开,最后还抢了杨凌的功劳去京城邀赏。
“行,我去。”
他没换衣裳,穿着那身破衣烂衫就出了门。
王杰在县衙后堂设了宴,菜肴精致,酒是上好的竹叶青。见杨凌这副落魄模样进来,眼底闪过一丝轻蔑,面上却笑得亲切:“杨秀才,快请坐!本官久仰你的才学,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”
杨凌也不客气,坐下就吃。
王杰给他斟了杯酒,语气试探:“杨秀才,本官初来乍到,这县里的事务千头万绪,想请你帮衬帮衬。你放心,每月五两银子的束脩,年底还有节礼。”
五两。
杨凌差点没笑出声。原著里王杰就是用这点蝇头小利哄得原主感激涕零,替他卖命干了三年,最后连个举人名额都没捞着。
他放下筷子,直视王杰的眼睛:“王大人,五两银子请个账房先生够了,请我,不够。”
王杰笑容一僵。
杨凌不紧不慢地擦嘴:“第一,我不要束脩,我要县丞的实缺。第二,年底我要你推荐我去国子监读书。第三——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文件:“你在这个县最多待两年,两年内我帮你把政绩做到全府第一,让你带着考核优等回京述职。怎么样?”
王杰瞳孔微缩。
他确实只打算在这个穷县镀个金就走,这件事他连师爷都没说过,这个杨凌怎么知道的?
“杨秀才说笑了,”王杰干笑两声,“县丞是朝廷命官,我一个小小县令……”
“王大人,”杨凌打断他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铺在桌上,“这是你上月写给吏部侍郎李大人的信,抄本。信里你说愿意出三千两银子买个上等的考评。这封信如果送到都察院,您觉得会怎样?”
王杰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声音发颤:“你、你怎么会有……”
杨凌把纸收回去,笑容温和:“所以,王大人,咱们现在可以重新谈谈条件了吗?”
王杰瘫坐在椅子上,额头渗出冷汗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衣烂衫的穷秀才,第一次感觉到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这个人,不是他能拿捏的。
三天后,杨凌拿到了县丞的告身。
他上任第一件事,就是把县衙里吃空饷的、磨洋工的、中饱私囊的全捋了一遍。现代人事管理的这套东西搬到明朝,简直就是降维打击——岗位职责、绩效考核、问责机制,一条条白纸黑字贴出去,整个县衙炸了锅。
“他凭什么?!一个破秀才,也敢动我们?”
“告他去!联合起来告他!”
杨凌坐在签押房里,听着外面的喧哗,头都没抬。他把手里的名单又过了一遍,圈出三个人名,递给身边的书吏:“这三位,今晚请到后衙喝茶。”
书吏看了一眼名单,腿都软了——这三位是县里胥吏的领头人,盘踞了二十年,三任县令都动不了他们。
当天晚上,杨凌在后衙摆了茶,三个人来了,一个个面色不善。
杨凌没跟他们废话,直接把三本账册拍在桌上:“你们每人贪了多少钱,哪一笔、什么时间、经手人是谁,我都查清楚了。两个选择——要么配合我整改,以前的账我既往不咎;要么我现在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府衙,你们自己去跟知府大人解释。”
三个人翻了翻账册,手开始抖。
这些账做得天衣无缝,他们想不通这个杨凌是怎么查出来的。他们当然不知道,杨凌在后世处理过比这复杂一百倍的财务问题,这种明朝的流水账在他眼里跟小孩算数没区别。
第二天,县衙整改令畅通无阻。
王杰躲在后堂看着这一切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他以为杨凌只是想在县里捞点好处,没想到这个人动的是整个官僚体系的根基。更可怕的是,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,在他手里跟面团似的,想怎么捏就怎么捏。
这个人,到底什么来头?
杨凌的名声很快传到了府城。
知府韩文是个精明人,他注意到这个叫杨凌的县丞干了三件事:第一,三个月内让该县的赋税征收率从六成提到九成五;第二,修了一条灌溉渠,解决了两千亩地的用水问题;第三,编了一本《县政要务指南》,把政务流程标准化,连刚来的书吏都能照着干。
韩文拍案叫绝:“此人是大才!”
他立刻写了封推荐信,直接送到京城吏部。
而此时,杨凌正坐在县丞署里,看着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图,目光落在京城的方向。
他知道,弘治皇帝即将登基,一个“弘治中兴”的时代就要开启。而原著里的杨凌,辛辛苦苦一辈子,最后不过是个被利用完就扔的棋子。
他不一样。
他要的是——入阁拜相,执掌乾坤。
王杰来找他,满脸讨好:“杨大人,您交代的事我都办好了,国子监的推荐信已经送出去了。您看……”
杨凌知道他想要什么,提笔写了份述职报告,把王杰夸成了一朵花——劝农桑、兴水利、整吏治,所有政绩都算在王杰头上。
王杰拿到报告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这份报告送到吏部,别说考评优等了,连升三级都有可能。
他千恩万谢地走了,出门的时候跟一个人擦肩而过。
那人穿着锦袍,腰佩金鱼袋,一看就是京城来的大人物。
王杰愣了愣,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那人径自走进杨凌的签押房,门随即关上了。
“杨大人,”来人拱手,“在下礼部侍郎李东阳,奉太子殿下之命,特来请您入京。”
杨凌起身还礼,心里却泛起一个念头——
原著里,李东阳是在杨凌立了大功之后才出现的。现在提前了整整半年,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,已经开始改变历史了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李东阳踏入县城的同一时刻,京城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,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正听着下属的密报。
“杨凌,秀才出身,现任某县县丞。此人三个月内整顿吏治、兴修水利、改革税制,手段老辣得不像是第一次做官。”
中年男人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繁华的京城街景,声音很轻:“去查,这个杨凌,到底是谁的人。”
窗外,夕阳如血,把整个京城染成了暗红色。
一场看不见的棋局,已经悄然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