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上,沈渡端着酒杯走过来时,我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。
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,一袭红裙,手腕上戴着他去年送的白金镯子。我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曾经在监狱铁窗后哭到干涸的眼睛,如今重新盛满了光。

“姜念,发什么呆?”沈渡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,“待会儿敬酒的时候,记得先敬王总,他手里那个项目对我很重要。”
上一世,我笑着说好,然后在酒桌上替他挡了八杯白酒,胃出血进了医院。他在病房待了十分钟,接了江瑶的电话就走了。
“念念?”他皱眉,伸手要拉我。
我后退一步。
“沈渡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婚我不订了。”
宴会厅的水晶灯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——先是不敢置信,然后是慌张,最后是那种我熟悉到骨子里的算计。
“你说什么胡话?”他压低声音,手扣住我的手腕,“姜念,你别闹,今天来了这么多投资人,你——”
“投资人是来看你,还是来看你从我手里骗走的那个项目?”我歪头看他,笑了,“哦不对,那个项目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你手上了。”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我抽出被他攥住的手,从手包里掏出那张红色的订婚请柬,当着满厅宾客的面,一撕为二。
碎片落地的声音很轻,但我知道,整个金融圈都会听到。
我叫姜念,死在二十六岁。
死在沈渡公司上市的前一天,死在江瑶递给我的一杯“和解酒”里。
死之前,我在牢里待了八个月。罪名是商业诈骗,证据是沈渡亲手准备的,签字是我“自愿”签的。我的父母在开庭前三天出了车祸,高速路上刹车失灵,那辆车是沈渡送的。
我在看守所接到电话的那天,狱警说我妈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的照片。
后来我常想,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,我一定不会再当那个傻子。放弃保研、掏空家底、把爸妈的养老钱拿去给一个男人当垫脚石,然后被他连骨头带血吞干净。
然后我就醒了。
醒在订婚宴的化妆间里,醒在沈渡推开门的三十秒前。
镜子里的我二十一岁,皮肤白得像瓷,眼角还没有细纹,手腕上那只白金镯子还亮得刺眼。
我把镯子摘下来,放在化妆台上。
这东西上一世是沈渡花三千块买的假货,他跟我说是三万。后来我在典当行才知道真相,当时还替他找借口——他创业初期资金紧张,我该体谅。
体谅他妈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临渊的消息:“项目方案已收到,合同明早九点签。沈渡那边,需要我做什么?”
我打字回他:“今晚让法务把竞业协议准备好,他明天会来找你谈合作。”
“你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他的方案里,核心算法是我写的。没有我,他什么都做不出来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我拎着包走出化妆间,走廊尽头就是宴会厅。透过半开的门,我能看见沈渡正和几个投资人谈笑风生,穿着我上辈子给他挑的那套深蓝西装,意气风发。
他旁边站着江瑶,穿着一身白裙,笑盈盈地给各位老总倒茶。
多般配的一对。
我推开宴会厅的门时,所有人转过头来。
沈渡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瞬,随即皱起眉:“姜念,你怎么没换鞋?”
我没理他,径直走向主桌。
我爸和我妈坐在那里,我妈看见我,眼眶有点红。上一世我为了嫁给沈渡,和她大吵一架,说了很多伤人的话。那些话像刀子一样,扎在她心上,最后扎回我自己身上。
我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。”
“怎么了?”她慌了,伸手摸我的脸,“念念,你怎么哭了?”
我没哭。但眼眶确实在发酸。
“没事,”我站起来,从包里拿出那张请柬,“就是想跟您说,今天的订婚宴,取消了。”
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像炸了锅一样。
沈渡冲过来拉住我,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温柔切换成了阴鸷,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,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哄骗:“姜念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外面那么多媒体,你要是现在反悔,我的公司怎么办?我们的未来怎么办?”
“你的公司,”我一字一顿,“关我什么事?”
他的脸彻底沉下来。
“你别忘了,”他凑近我,声音只有我能听见,“你爸妈投的那两百万,还有你的项目方案,都在我手里。你要是敢毁约,我让你家倾家荡产。”
上一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害怕了。
这一世,我只觉得可笑。
“沈渡,”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脸,像拍一条狗,“你没发现,今天你桌上的U盘不见了吗?”
他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宴会厅的门再次被推开,走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身形颀长,五官冷峻得不近人情,但目光扫过我的时候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顾临渊。
整个金融圈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。沈渡做梦都想攀上的大佬,上辈子沈渡上市前最后一个想抱的大腿,这辈子,是我亲自打电话联系的。
“顾总?”沈渡愣住了,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,“您怎么来了?我没听说您要来——”
“我找你,谈收购。”顾临渊看都没看他一眼,径直走到我面前,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份合同,“姜小姐,你提的方案我看了,股权分配按你说的办,七三分,你七我三。”
宴会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沈渡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“顾总,”他干笑着,“您是不是搞错了?姜念她就是个学生,她能有什么方案——”
“凌风科技的核心算法,”顾临渊终于转过头看他,眼神淡得像在看空气,“是你写的吗?”
沈渡张了张嘴。
“那些代码,”顾临渊继续说,“每一行都标注了姜念的名字。你连注释都没删干净,就拿来申请专利,还找了三个投资人融资八百万。”
他把合同摔在沈渡胸口。
“沈总,商业欺诈,判几年来着?”
宴会厅彻底安静了。
我拉着爸妈的手往外走,身后是沈渡撕心裂肺的喊声:“姜念!你给我回来!你会后悔的!你一定会后悔的!”
我没有回头。
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,冷风灌进来,我妈的手在发抖。她看了我一眼,想问什么又不敢问。
“妈,”我紧紧握住她的手,“对不起,上一世让你们受苦了。”
她听不懂,只是红了眼眶,把我搂进怀里。
我爸站在旁边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句:“回家吧,爸给你炖了排骨汤。”
我笑了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三天后,沈渡来找我。
他瘦了一圈,眼底青黑,西装皱巴巴的,站在我家楼下,仰头看着我的窗户,像一只丧家犬。
我下楼的时候,他立刻扑过来,眼眶通红:“念念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,你把方案还给我好不好?那个项目是我全部的心血——”
“你的心血?”我靠在单元门上,抱着手臂看他,“沈渡,那些代码是你写的吗?那个商业模式是你能想出来的吗?你除了会PUA、会画饼、会骗女人的钱,你还会什么?”
他咬着牙,眼眶里全是血丝:“姜念,我们在一起三年,你就这么狠心?”
“三年?”我想起上一世,我在牢里度过的每一天,每一秒都是煎熬,“沈渡,我狠心?你拿我的方案去融资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狠心?你和江瑶联手把我送进监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狠心?你在我爸妈的刹车上动手脚的时候——”
我停住了。
因为他的脸彻底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恐惧。
那种被戳穿最深秘密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他声音都变了调。
我当然知道。因为上辈子我死之前,江瑶在我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刹车的事是我找人做的,但主意是你老公出的哦。”
“滚,”我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沈渡,我不想再看见你。你的公司已经完了,你找的那三个投资人都撤资了,江瑶也跑了吧?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就像上一世我什么都没有了一样。”
他跌坐在地上,失魂落魄。
我转身往楼上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哦对了,”我回头看他,“你那个U盘里,不只有项目方案,还有你和江瑶这两年所有的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,以及你偷税漏税的全部证据。我已经交给经侦了。”
他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。
“沈渡,”我最后看了他一眼,笑了,“姐姐在上,你在下。这辈子,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。”
回到家,我妈已经把排骨汤端上桌了。
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看见我进来,摘下眼镜:“楼下那个小子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就好,”他把报纸翻了一页,“明天顾临渊打电话来,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他公司上班。”
我愣住了:“他直接打给您了?”
“嗯,”我爸面无表情,“小伙子说话挺客气,就是太冷了,跟他聊了两句差点没把我冻感冒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
手机响了,是顾临渊的消息:“方案第四版的第三段算法有问题,明天来公司改。顺便,你妈说你喜欢吃草莓,我让人买了一箱,明天带给你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上辈子,我以为温柔是沈渡那样的——甜言蜜语、海誓山盟、把全世界都许诺给你。
后来我才知道,真正的温柔是有人把你当人看,而不是当工具用。
我回了他一个表情包,放下手机,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。
很烫,很鲜,是家的味道。
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,眼眶还是红的,但嘴角是笑着的。
“妈,”我说,“以后我不会再犯傻了。”
“妈知道,”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,“我的念念,一直都很聪明。”
窗外的天快黑了,但我知道,天还会再亮的。
这一世,我不再做谁的垫脚石。
姐姐在上,我在下。该我站在高处,看那些人跌入尘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