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睁开眼时,左手正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攥着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力道恰到好处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——这是沈渡惯用的姿势,温柔又克制,曾经让她心跳加速,现在只觉得恶心透顶。
“念念,订婚宴下周举行,礼服我让人送了三套过去,你挑一套喜欢的。”
沈渡坐在她对面,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。他说话时微微倾身,目光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。
上一世的姜念会红着脸点头,说“都听你的”。
这一世的姜念缓缓抽回了手。
“沈渡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,“保研名额的事,你帮我回绝了?”
沈渡眼神闪了闪,随即露出无奈的笑:“念念,我们说好的,你先帮我稳定公司,等上市了我送你出国读MBA,这不是一样的吗?”
一样?
姜念在心里冷笑。
上一世她信了。放弃保研,掏空父母积蓄,把自己四年攒下的所有项目资源双手奉上,换来的是一年后沈渡搂着别的女人对她说:“姜念,你除了会写两篇破论文还会什么?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再后来,她被诬陷商业欺诈,判了三年。父母变卖家产替她打官司,母亲脑溢血倒在法院门口,再也没起来。父亲一夜白头,在她出狱前一个月走了。
而沈渡的公司已经估值二十亿,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。
“不用了。”姜念站起来,拎起包,“保研名额我自己去要回来,至于订婚——”
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烫金请柬,伸手拿起来,慢慢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,碎片落在沈渡面前的红酒杯里,溅出一圈涟漪。
“取消吧。”
沈渡脸上的温柔终于碎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:“姜念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我们在一起四年,下周就是订婚宴,请柬都发出去了,你现在跟我说取消?”
“四年?”姜念歪头看他,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,“沈渡,你是不是忘了,这四年你的创业计划书谁写的?你的第一笔天使投资谁拉的?你的核心技术团队谁帮你挖的?”
“都是我。”
沈渡脸色变了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姜念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,“对了,你上个月开始谈的那个A轮投资人,顾晏辰,对吧?”
沈渡瞳孔微缩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已经约了他明天下午三点,半岛酒店大堂见。”姜念笑了一下,那笑容落在沈渡眼里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“你的项目,我会原封不动地送给他。毕竟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字字诛心。
“那本来就是我做的。”
沈渡几乎是扑过来的。
他一把抓住姜念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,脸上是姜念从未见过的狰狞:“姜念!你疯了?那是我的心血!你敢碰一下试试!”
“你的心血?”姜念没挣,甚至没皱一下眉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,“沈渡,你电脑里那个叫‘凤凰’的文件夹,密码是我生日。里面的商业计划书、产品架构图、技术白皮书,每一页都是我在你睡着之后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。”
“你说那是你的心血?”
沈渡的手僵住了。
姜念轻轻掰开他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,像拆一座积木塔:“这一周,我会把所有东西从你公司撤走。技术团队里有三个人是我师弟,他们会跟我走。天使投资人王总昨天已经同意转投顾晏辰——哦对了,你知道王总为什么投你吗?”
沈渡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因为他女儿是我室友,我帮她写了一学期的论文。”姜念整了整被他拽歪的衣领,“这四年你身边所有的人脉、资源、机会,都是我在替你维系。没有我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清脆得像倒计时。
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姜念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收腰连衣裙,腰身纤细得不盈一握,走起路来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那是他曾经最喜欢把玩的小蛮腰,此刻却像一把锁喉的钢索。
他掏出手机,拨出一个号码:“给我查,姜念最近见了谁,她哪来的胆子——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慌张的声音:“沈总,技术部的林哥刚才交了辞职信,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。还有王总的秘书刚打电话来,说A轮的投资意向书要缓一缓……”
沈渡的手机滑落在地。
屏幕碎了,裂缝正好划过姜念的微信头像——那是他逼她换的情侣照,两个人在摩天轮下笑得甜蜜。
碎掉的屏幕上,姜念的眼睛刚好被裂纹劈开,像两把交叉的刀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半岛酒店大堂。
姜念准时出现,穿了一件雾霾蓝的西装外套,头发盘起来,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。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五分钟,但靠窗的卡座里已经坐了人。
顾晏辰。
京圈太子爷,沈渡死对头,上一世姜念只在新闻里见过他的照片——那是她入狱的第二年,顾氏集团收购了沈渡的公司,沈渡从CEO变成被扫地出门的丧家犬。
此刻这个人就坐在她面前,翘着二郎腿,漫不经心地翻菜单。
“姜小姐,”他抬起眼看她,瞳孔颜色很浅,像冬天结冰的湖面,“沈渡的人说你偷了他的商业机密来卖给我。”
姜念坐下来,把U盘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“不是偷,”她笑了一下,“是回收。”
顾晏辰没动U盘,只是看着她。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腰线,又回到眼睛,像是在掂量一件很有意思的藏品。
“你的腰,”他突然说,“比传闻中细。”
姜念不闪不避:“顾总的眼睛,比传闻中毒。”
沉默了两秒,顾晏辰笑了。
他伸手拿起U盘,在指尖转了转:“沈渡知道你腰围多少吗?”
“不知道,”姜念端起面前的咖啡,抿了一口,“他只在意别的事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这腰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。”
顾晏辰的笑意更深了,他把U盘收进西装内袋,从旁边抽出一份合同推过来:“看看这个,如果没问题,凤凰项目我全盘接手,你做项目负责人,股权给你留15%。”
姜念翻开合同,目光快速扫过条款。
上一世她见过这份合同的最终版,知道哪里可以谈,哪里是底线。她拿起笔,划掉了三条,在旁边写了新的数字,推回去。
“版权归属改成我个人的,项目授权使用,不是转让。股权我不要15%,我要20%,但我不参与日常管理,只负责产品和技术。”
顾晏辰挑眉:“姜小姐,你这个要求,比沈渡狠多了。”
“因为我不是来给你打工的,”姜念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是来跟你合作的。凤凰项目的核心技术在我脑子里,你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做出来。”
“而且,”她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“我知道沈渡接下来三个月要做什么。每一步,每一个决策,每一个漏洞。”
顾晏辰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成交。”
他伸出手,姜念握住。
他的手很凉,掌心有薄茧,握手的时候用力很轻,但时间比正常社交多了一秒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阵营,”顾晏辰说,“姜小姐。”
姜念抽回手,拎包站起来:“周一见,顾总。”
她转身走了,腰线在西装外套下若隐若现,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匕首。
顾晏辰目送她离开,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,对旁边一直沉默的助理说:“去查,姜念最近是不是撞到头了。”
助理一愣:“顾总觉得她有问题?”
“有问题,”顾晏辰把咖啡杯放下,嘴角的弧度意味不明,“太聪明了,聪明得不像同一个人。”
“那还合作吗?”
“当然合作。”顾晏辰站起来,整了整袖口,“这么有意思的人,就算是个坑,我也跳了。”
助理跟在他身后,欲言又止。
顾晏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姜念坐过的位置——咖啡杯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唇印,像一枚红色的句号。
“对了,”他对助理说,“沈渡那边,再加把火。让他以为姜念只是闹脾气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
顾晏辰走出酒店大门,秋风吹过来,他伸手摸了摸内袋里的U盘,笑了。
“小蛮腰,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“有意思。”
周一早上八点,沈渡冲进公司时,技术部的工位已经空了一半。
剩下的几个人坐在电脑前,目光闪烁地看着他,像一群等待判决的囚犯。
“姜念呢?”沈渡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没人回答。
他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员工:“我问你姜念呢!”
“姜、姜师姐昨天发了邮件,说……说她从今天起正式离职,加入顾氏集团了。”
沈渡松开手,退了两步。
手机响了,他低头一看,是女二苏晚的消息:“渡哥,念念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她昨天把我微信删了,我好担心她……”
沈渡没回。
他点开姜念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——他发的“晚安”,她没有回复。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反反复复,最后发出去一句:“念念,回来,我们好好谈。”
消息发出去,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。
您已被对方拉黑。
沈渡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十秒钟,突然笑了,笑声越来越大,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“姜念,”他咬着牙念这个名字,手里的手机被捏得咔咔响,“你以为离了我能活?”
他打开通讯录,拨出一个号码:“苏晚,帮我做件事。”
电话那头,苏晚的声音温柔得像棉花糖:“渡哥你说。”
“去查姜念最近在干什么,事无巨细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好,”苏晚顿了顿,“渡哥,念念她是不是……知道我们的事了?”
沈渡沉默了。
“不可能,”他说,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挂断电话,沈渡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。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憔悴、愤怒、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。
他想起姜念撕碎请柬时的手,那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那不是冲动,是预谋。
而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天使投资人王总:“小沈啊,那个投资意向书的事,我再想想啊,你那个项目……”
“王总,我们不是说好了——”
“哎呀,市场有变嘛,再说你那个技术团队都散了,我怎么投嘛。”电话挂了。
沈渡攥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他想起姜念昨天说的话——“这四年你身边所有的人脉、资源、机会,都是我在替你维系。没有我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原来不是威胁。
是宣判。
楼下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车窗缓缓降下来,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。
姜念。
她抬头看向沈渡办公室的方向,隔得太远,看不清彼此的表情。但她知道他一定站在那里,一定在看。
她抬起手,比了个枪的手势,对准他的窗户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然后车窗升上去,车子汇入车流,消失在十字路口。
沈渡看清了那两个字。
“再见。”
不对。
她说的是——“等死。”
他后退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花瓶,陶瓷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而姜念的车里正放着音乐,是顾晏辰早上让人送来的U盘,里面只有一首歌。
《卡门》。
“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,一点也不稀奇……”
姜念关掉音乐,拿起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。
顾晏辰:“沈渡开始查你了,小心苏晚。”
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打开通讯录,找到苏晚的名字,截图了她和沈渡的聊天记录——那是她重生前就已经准备好的东西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苏晚如何在沈渡面前抹黑她,如何怂恿沈渡架空她,如何在背后捅了无数刀。
她设了个定时发送,三天后自动发给苏晚的公司群、亲友群、同学群。
“喜欢当绿茶?”姜念把手机扔回包里,靠在座椅上闭眼,“我让你当个够。”
车子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,姜念睁开眼睛,眼眶突然红了。
楼上的窗户开着,阳台上晾着她妈最爱的那件碎花睡衣。
上一世她最后一次见这件睡衣,是法医拍的照片里——母亲倒在法院门口时,穿的就是这件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。
这一次,她要让所有欠她的人,血债血偿。
上楼时,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顾晏辰: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,你腰围我查到了——58公分。”
“比我想的还细。”
姜念没回,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58公分。
上一世沈渡最喜欢把两只手卡在她腰上,说这腰天生就是给他握的。
这一世,这腰是谁都握不住的刀。
索命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