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去世那年,我十九岁。

村里人都说,阿翠家的田要荒了。

可三年后,我回来了。扛着锄头,背着犁,站在那块三亩七分的田埂上。田里长满了野草,最高的已经没过膝盖,风一吹,像母亲临终前乱蓬蓬的头发。

“庆生,你别犯糊涂。”村长蹲在田埂那头,抽着旱烟,烟锅子烧得滋滋响,“你娘走了三年,这块地早就算村里的机动田了。你一个大学生,回来种什么地?”

我没说话,弯腰拔了一把草。草根带起泥土,黑油油的,攥在手里能挤出水分。这是全村最肥的一块田,母亲当年拼了命争来的。

她确实拼过命。

那年我十二岁,父亲刚死半年,三叔说要借这块地种两年水稻。母亲挡在田埂上,手里握着锄头,说了一句话:“这是我男人的田,我儿子的田,谁也别想动。”

三叔一巴掌扇过去,母亲嘴角流血,硬是没让开。后来三叔骂骂咧咧走了,母亲蹲在田里哭了一下午。我站在她身后,看她把眼泪一颗颗砸进土里,像在浇灌什么。

“庆生,你记住,”她回头看我,半边脸肿着,眼睛却亮得吓人,“这块地是你爸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,是你妈我用命守下来的。将来我死了,你也得给我守住了。庄稼人没了地,就跟人没了骨头一样,站不起来。”

我当时不懂,只觉得她固执得可怕。

现在我懂了。

村长见我不吭声,又补了一句:“你娘当年跟三叔家闹成那样,你回来种这块地,不是打你三叔的脸?他在村里当了八年支书,你就不能让他省省心?”

我抬起头,看着村长:“这田,是我娘的。”

村长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叹口气走了。

我开始除草。

第一天,我割了半亩地的草,手上磨出四个血泡。第二天,我翻了三分地的土,腰疼得直不起来。第三天,我实在撑不住了,躺在田埂上,望着天,想起母亲说过的话。

她说:“种地跟养孩子一样,你得用心。土是有脾气的,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”

我咬着牙爬起来,继续翻地。

第七天,三叔来了。

他站在田埂上,穿着中山装,皮鞋擦得锃亮,身后跟着两个村里的人。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翻了一半的田,嘴角扯了一下。

“庆生,你回来也不跟叔说一声。”他递过来一根烟,我没接,他自个儿点上,“这块地的事,村委会讨论过了。你娘的承包期到了,按政策要重新分配。你一个大学生,在城里找份工作不好吗?回来种地,没出息。”

我握紧锄头,手心全是汗。

“三叔,这是我娘的地。”

“你娘都死了,还什么你娘的地?”三叔的声音忽然拔高,烟灰掉在衣襟上,他弹了弹,“村里的事,按规矩办。你明天把东西收拾收拾,该回哪儿回哪儿。”

他说完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田,目光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
当天晚上,我睡在村里的老屋。半夜听见院门响,起来一看,锄头不见了。第二天早上,我在村口的粪坑里找到了它。

我没吭声,去镇上买了一把新的。

翻完地那天,我跪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母亲当年为什么要用命守这块地。这片泥土里,埋着的不只是庄稼的根,还有一个人的尊严。

我去镇上买了稻种,回来泡上。母亲说过,稻种要泡够二十四个小时,水温要用手试,不凉不烫刚好。我试了三次,才找到那个温度。

播种那天,三叔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乡里的干部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拿着文件夹,说要确认土地权属。

“小同志,你看看,”三叔指着田,语气很重,“这块地一直是他娘种的,但他娘三年前就去世了,户口都注销了。按政策,土地应该收回村集体。”

年轻干部翻了翻文件,抬头看我:“你母亲去世后,这块地有没有其他继承人耕种?”

“没有,”三叔抢着说,“他一个小孩,在城里读书,三年没回来。”

“我回来了。”我说,“我现在就种。”

年轻干部皱了皱眉:“按照农村土地承包法,承包方死亡的,承包期内,其继承人可以继续耕种。但你母亲的承包期去年已经到期了。原则上,需要重新签订承包合同。”

三叔笑了,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:“听见没?要重新签。这合同,村委会有权决定跟谁签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很陌生。小时候他把我扛在肩上看社火,给我买糖葫芦,母亲和三婶吵架他还帮着劝。可母亲一死,他就像变了个人,盯着这块田,像盯着一块肥肉。

“三叔,我就问你一句话。”我说,“这田,你非要不可?”

他收了笑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:“这是公事,不是私事。庆生,你别跟叔闹。”

我没再说话,弯下腰,把泡好的稻种撒进田里。

年轻干部愣了一下,三叔脸色变了:“你——你撒什么撒?这地还不是你的!”

“地是我的。”我头也没抬,“我娘说过,谁种就是谁的。”

三叔气得脸通红,指着我对年轻干部说:“你看看,你看看,这是什么态度?这是无视政策,这是——”

“叔,”我忽然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妈死之前那三个月,你去看过她吗?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你去过一次。是去要她按手印,把这块地转让给你。她没按,你就走了。她走的那天晚上,是我一个人给她穿的寿衣。你来了吗?”

田埂上安静了。风吹过刚撒了种的田,水面起了一层细纹。

三叔嘴唇哆嗦了两下,转身走了。年轻干部看了我一眼,合上文件夹,也跟着走了。

稻子出苗那天,我去田里看。嫩绿的秧苗从泥里钻出来,一排排,整整齐齐,像母亲年轻时候纳的鞋底。我蹲在田埂上,忽然想起一件往事。

我十岁那年,父亲还活着。有一天晚上,我被尿憋醒,听见父母在屋里说话。父亲说:“三弟想要那块田,要不就给他吧,省得伤和气。”母亲说:“不行。你大哥当初分家,多要了半亩水田,你什么都没说。这块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,凭什么给他?”父亲叹了口气:“我是老大,让着点弟弟们。”母亲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:“你让了一辈子,让出了什么?你让得连自家都快养不活了!”

第二天,父亲没再提让地的事。

现在想来,母亲守的不是田,是父亲被人情压弯的脊梁。

稻子抽穗的时候,三婶来找我。她提着一篮子鸡蛋,站在院门口,脸上堆着笑。

“庆生,你三叔那人嘴硬心软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她把鸡蛋塞到我手里,“你看你这孩子,一个人种这么多地,多累啊。要不,让你三叔帮你联系联系,把地承包出去,你拿租金,多省事?”

我看着篮子里的鸡蛋,想起母亲说过,三婶这人,给你一个鸡蛋,想要你一只鸡。

“三婶,鸡蛋我收下了。地我自己种。”

她脸色僵了一下,又挤出笑:“你这孩子,怎么跟你三叔一样犟呢?你这块地正好挨着你三叔家的田,要是合在一起,多好打理。你说是不是?”

我明白了。她不是要承包,她是要吞并。

“三婶,我娘说过,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。命根子不能给人。”

三婶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,她一把抢回鸡蛋篮子,转身就走,嘴里嘟囔着:“跟你娘一个德行,不知好歹。”

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走远,忽然笑了。

稻子黄了那天,我拿着镰刀下地。三叔家的田就在旁边,他种的是玉米,秸秆比我高一个头。我割了两垄稻子,忽然听见玉米地里有人说话。

“你说庆生这孩子,是不是脑子有病?好好的大学生回来种地,种的还是他妈那块破地。”

“嘘,小声点,别让他听见。”

“听见又咋了?我跟你说,他妈当年就不是什么正经人。你想想,她一个寡妇,凭什么能守住那块地?还不是——”

我没听清后面的话。因为我已经掰开玉米秆,走到了他们面前。

说话的是三叔家的长工老刘和村里的李木匠。两人看见我,脸色都变了。

“你们刚才说什么?”我问。

老刘干笑了两声:“没、没说什么。”

“说我妈不是什么正经人?”我一字一顿,“你们再说一遍。”

李木匠往后退了一步:“庆生,你别误会,我们就是闲聊天——”

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拽到田埂上,指着那片黄澄澄的稻田。

“你看见那些稻子了吗?那是我娘用命守下来的地种出来的。你们吃的饭,哪一粒不是从这样的地里长出来的?你们有什么资格糟蹋一个种地的人?”

李木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老刘在旁边拉架。三叔不知什么时候从玉米地里钻出来,站在田埂上,脸色阴沉。

“庆生,你放手。多大点事,至于吗?”

我松开手,看着三叔:“叔,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妈不正经?”

三叔的眼神闪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
那一刻,我全明白了。

母亲当年守这块地,守得不只是田。还有她的清白,她的名声,她作为一个寡妇的尊严。村里那些闲言碎语,那些背后的指指点点,她都一个人扛着,从不跟我说。

她只跟我说:“庆生,你好好读书,考出去。等你有出息了,就没人敢欺负咱娘俩了。”

可我现在有出息了,欺负她的人还在。

我弯下腰,继续割稻子。一刀一刀,稻秆在镰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
收割完那天晚上,我坐在院子里,面前是一堆金灿灿的稻谷。月光照在上面,像铺了一层碎银子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,把稻谷装进麻袋。她一边装一边跟我说:“庆生,你看这些谷子,每一粒都是咱们从土里刨出来的。吃得踏实,睡得也踏实。”

我抓了一把谷子,放在鼻子底下闻。有一股阳光和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咸味。

我哭了。

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母亲没能看到这一天。

第二天,我去乡里办了土地承包合同续签手续。年轻干部告诉我,三叔之前提交的申请被驳回了,因为村里没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村民同意重新分配那块地。

“你三叔昨天来闹了一场,”年轻干部推了推眼镜,“说这块地他种了三年,应该算他的。我查了记录,他确实在你们家承包期到期后种了两年玉米,但土地不是谁种就归谁,要按法律来。”

我签了字,拿了合同,走出乡政府大门。阳光很好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

走到村口的时候,三叔正蹲在树下抽烟。看见我手里的合同,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,站起来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。

我从他身边走过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
“三叔,我妈临走那天晚上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我没回头,“她说,三叔小时候对她挺好的,让她别记恨。”

身后没有声音。

“我没记恨你。但这块地,我得种下去。不是为了跟你作对,是为了对得起我妈。”

我迈步往前走,身后传来三叔一声长长的叹息,像老牛被拽住尾巴时发出的声音。

第二年春天,我又在那块田里撒了种。三叔家的田改种了小麦,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田埂。有时候我们在田埂上碰见,谁也不说话,点个头,各干各的。

稻子又黄了的时候,三叔忽然扛着一袋化肥走到我田边,放在田埂上。

“今年化肥涨价了,我这多买了一袋,用不完。”他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你一个人种三亩多地,别累坏了。忙不过来的时候,让你三婶来帮你。”

我看着那袋化肥,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你三叔这人,骨子里不坏,就是被人情世故逼得变了样。”

我冲着三叔的背影喊了一声:“叔,晚上来家里吃饭,我杀只鸡。”

三叔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但肩膀抖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
那天晚上,三叔来了,带了一瓶酒。我们坐在院子里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院门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。三叔喝多了,忽然红了眼眶。

“庆生,我对不起你娘。”

我没说话,给他倒了杯酒。

“你爹死那年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你三婶天天跟我闹,说分家分得不公平。你娘手里攥着那块最肥的田,我心里不平衡啊。”他抹了一把脸,“后来你娘走了,我以为这块地自然就是我的了。没想到你回来了,回来得这么硬气。”

他把酒一口干了。

“你娘这辈子,没白活。养了个好儿子。”

我端起酒杯,敬了敬天上。月亮很亮,亮得像是母亲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

我又开始种地了。年年种,年年收。那块田在我手里,比母亲在的时候还肥。我学了新的种植技术,产量翻了一倍。村里人开始叫我“种粮大户”,连三叔都来找我讨教经验。

有人问我:“庆生,你一个大学生,种地不觉得亏吗?”

我笑笑,说:“种地不亏。亏的是那些忘了根的人。”

那块田的名字,村里人叫它“阿翠的田”。阿翠是我娘的名字。

而我,是那个在田里耕种的儿子。

我种的是稻子,也是念想。是泥土,也是骨头。

是母亲留在这个世上,最硬的骨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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