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沈氏嫡女沈昭宁,谋害龙嗣,罪无可恕,赐鸩酒,即刻行刑!”

冷宫里,沈昭宁看着那道明黄圣旨,忽然笑了。

上一世她听到这句话时,哭着喊冤,求那个男人看在十年夫妻情分上饶她一命。

这一次,她只是安静地端起鸩酒,一饮而尽。

毒酒入喉,灼烧五脏六腑。她倒在地上,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——萧衍,她亲手扶上皇位的男人,此刻正搂着她的庶妹沈婉宁,眼底满是快意。

“姐姐,你终于要死了。”沈婉宁笑得温柔,“你放心,你沈家满门,很快会来陪你的。”

沈昭宁闭上眼睛。

血从嘴角溢出,她听见萧衍冰冷的声音:“毒后伏诛,朕心甚慰。”

毒后。

她为萧衍筹谋十年,从龙之功、平乱之策、治国之方,哪一样不是她呕心沥血?到头来,她成了毒后,沈婉宁成了贤妃,沈家满门抄斩。

若有来生——

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。

入目是雕花床幔,空气中弥漫着檀香。她怔怔看着头顶的“瑞兽呈祥”绣纹,心脏剧烈跳动。

这是沈府,她未出阁时的闺房。

“小姐,您可算醒了!”丫鬟青禾扑过来,眼眶通红,“您昏睡了两日,大夫说是心脉受损,夫人急得都病倒了……”

沈昭宁一把抓住青禾的手:“今日是何年何月?”

“永宁十二年,三月十九。”

永宁十二年。

她十五岁那年。

距离她嫁给萧衍,还有三个月。

距离她帮萧衍夺得储位,还有半年。

距离她沈家满门被屠,还有整整十年。

沈昭宁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眼底的迷茫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的寒光。

“萧衍现在何处?”

青禾一愣:“萧公子?他昨日还来探望过小姐,说是今日在醉仙楼设宴,要给您一个惊喜……”

惊喜。

上一世,那场“惊喜”是萧衍当众向她求婚,她用沈家全部人脉和资源,帮他铺平了夺嫡之路。

这一世——

沈昭宁起身,对着铜镜整理衣衫。镜中少女眉目如画,眼尾天生微挑,是刻进骨子里的媚意。可此刻那双眼睛里,只剩冰冷。

“去醉仙楼。”

醉仙楼雅间,萧衍一身月白长衫,面如冠玉,见沈昭宁推门而入,立刻起身相迎,眼中满是温柔:“昭宁,你身子可好些了?我特意让人炖了血燕——”

“说吧。”沈昭宁坐到他对面,语气平淡,“什么事。”

萧衍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,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,打开,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。

“昭宁,我心悦你已久,想与你共度余生。这是聘礼的信物,待我高中状元,定三书六礼迎你过门。”

上一世,她听到这话时感动得泪流满面,当场答应了。

这一世——

沈昭宁低头看着那枚玉佩,忽然笑了。

“萧衍,你上个月的乡试,是请人代考的吧?”

萧衍脸色瞬间变了。

“你的‘锦绣文章’,是你表兄梁远替你写的。”沈昭宁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,“你的‘家世清白’,是你父亲贿赂当地官员,抹去了早年侵占良田的案底。”

“你在说什么——”

“还要我继续说吗?”沈昭宁抬眼看他,目光如刀,“萧衍,你想娶我,是因为沈家在京城有三家商号、两家钱庄,我父亲与当朝太傅是故交,我姑姑是宫中德妃。你要的从来不是我,是沈家的势力。”

萧衍的脸彻底沉下来。

他盯着沈昭宁看了许久,忽然也笑了,笑容里带着阴鸷:“昭宁,你今天不太对劲。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?我萧衍对你的心,天地可鉴——”

“天地可鉴?”沈昭宁站起身,“那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,把你去年的‘原创诗词’重新背一遍?那些诗,可都是你从我兄长书房偷的手稿。”

萧衍瞳孔猛地收缩。

沈昭宁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:“对了,你那个‘青梅竹马’沈婉宁,昨晚上是不是给你送了封信?说什么‘愿效娥皇女英,共侍一夫’?”

萧衍脸色铁青。

“你姐姐我,不伺候了。”

沈昭宁摔门而出。

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,她没有回头。

回到沈府,沈昭宁直接去了母亲房中。

沈母正卧病在床,见她进来,连忙招手:“宁儿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是不是又去见萧衍了?娘跟你说,那个萧衍,看着斯文,但眼神不正——”

“娘,我知道。”

沈昭宁跪在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,声音微微发颤:“女儿从前糊涂,信错了人。从今往后,女儿再不会让沈家受半分委屈。”

沈母愣住了。

她这个女儿,从小就倔,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。前些日子还为了萧衍跟她顶嘴,说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。怎么突然——

“你……”

“娘,您放心。”沈昭宁抬头,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,“女儿这辈子,不会再为任何人牺牲自己。”

当天夜里,沈昭宁写了一封信,命青禾连夜送出。

信是送给一个人的——当朝摄政王,顾衍之。

上一世,萧衍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顾衍之。因为顾衍之手中握着萧衍谋反的证据,那是沈昭宁亲手查出来、还没来得及送出的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等。

三日后,沈昭宁正在书房整理萧衍的罪证,青禾急匆匆跑进来:“小姐,萧公子来了,在门外跪着,说不见您就不起来。”

沈昭宁没抬头:“让他跪。”

青禾犹豫了一下:“他还带了沈婉宁小姐,说……说如果您不肯见他,他就带着婉宁小姐一起跪,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,您是怎么欺负‘有情人’的。”

沈昭宁放下笔,笑了。

好一个道德绑架。

上一世,她最怕名声受损,每次都被这招拿捏。

这一世——

“去,把大门打开。”沈昭宁起身,“再请隔壁王夫人、对街李大人家的管家、还有巷口茶馆的伙计都来看看。萧公子要演戏,我给他搭台。”

大门打开,萧衍跪在台阶下,一身白衣,面容憔悴,活脱脱一个痴情郎君。沈婉宁跪在他身侧,眼眶通红,楚楚可怜。

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,指指点点。

“沈家小姐也太狠心了,萧公子都跪成这样了……”

“就是,再怎么说也是青梅竹马,至于吗?”

萧衍听见议论声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。他抬起头,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昭宁,我知道我出身低微,配不上你。但我对你是真心的,你若不肯原谅我,我便长跪不起!”

人群中响起叫好声。

沈昭宁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
“萧衍,你既然说真心,那我问你——你去岁乡试舞弊,是不是事实?”

人群瞬间安静了。

萧衍脸色大变:“你胡说什么——”

“你表兄梁远已经招了。”沈昭宁淡淡道,“要不要我把他写的供词拿出来,当众念念?”

萧衍的脸彻底白了。

沈昭宁看向沈婉宁:“还有你,我亲爱的庶妹。你昨晚是不是给萧衍送了封信,说‘只要姐姐不要你,你便来娶我’?信还在你枕头底下压着呢,要不要我让人去取?”

沈婉宁身体一僵,嘴唇发抖:“姐姐,我没有……”

“没有?”沈昭宁笑了,“那你手腕上这块玉,是萧衍送的吧?上面刻着‘婉宁’两个字,要不要摘下来给大家看看?”

沈婉宁下意识捂住手腕,脸色惨白。

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。

沈昭宁走下台阶,在萧衍面前蹲下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萧衍,你记住了。上一世你欠我的,这一世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。”

萧衍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她。

沈昭宁已经站起身,对着围观众人朗声道:“诸位都看到了,这位萧公子,一边说要娶我,一边勾搭我庶妹。一边说真心,一边靠舞弊上位。这样的人,配不配得上‘真心’二字?”

人群里有人喊:“配不上!”

“骗子!”

“沈小姐做得对!”

萧衍跪在地上,脸色青白交加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沈婉宁已经哭了出来,可这一次没人同情她。

沈昭宁转身回府,身后大门缓缓关上。

青禾跟在她身后,兴奋得脸都红了:“小姐,您太厉害了!那些话您是听谁说的?梁远真的招了吗?婉宁小姐的信您是怎么知道的?”
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

她回到书房,拿起那封还没送出的信,添了几行字。

信是写给顾衍之的,最后一行写的是——

“王爷,萧衍手中有一份名单,是当年废太子余党的联络图。他打算用这份名单投靠二皇子,换取夺嫡筹码。若王爷想要,三日后卯时,城南茶寮,我亲自送来。”

落款:沈昭宁。

信送出后,沈昭宁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。

上一世,她为萧衍倾尽所有,换来的是一杯鸩酒和满门抄斩。

这一世,她要做的事很简单——

让萧衍失去一切,让沈婉宁自食恶果,让沈家满门平安。

至于她自己?

沈昭宁看着铜镜中的倒影,嘴角微扬。

那个恋爱脑的沈昭宁已经死了。

活下来的,是媚骨藏刀、以毒为名的沈家嫡女。

而三天后,她要去见的那个人——顾衍之,上一世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摄政王,据说心狠手辣、算无遗策。

这一世,她需要一个盟友。

一个比萧衍强大百倍的盟友。

窗外,夜色渐浓。

远处的街道上,萧衍还在跪着,可已经没人看他了。

沈婉宁早已悄悄溜走,留下他一个人,像个小丑。

沈昭宁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
萧衍,你且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