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设在总裁私人会所的顶层,水晶灯亮得刺眼。

苏念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香槟色礼服,蕾丝边硌得皮肤发痒。她记得这件衣服——上一世,她穿着它在订婚宴上笑成傻子,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。

然后她在牢里度过了三年零两个月。

出狱那天,母亲坟头的草比人还高,父亲的公司早在两年前就破了产,人也不在了。

而她那位“深爱”她的未婚夫陆景琛,正牵着她的好闺蜜林思瑶的手,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笑得春风得意。

“苏念,你在发什么呆?”

熟悉的声音像冰水浇头。

苏念猛地抬眼,对面站着陆景琛。深灰色定制西装,袖扣是她去年用第一笔兼职收入买的——她说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钱,他当时连看都没看一眼,随手扔进抽屉。

此刻那枚袖扣正扣在他腕间,讽刺得像一场笑话。

“景琛哥哥跟你说话呢,你怎么不理人呀?”林思瑶从陆景琛身后探出头,白裙子飘飘欲仙,挽住他胳膊的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千百遍。

苏念盯着那张脸,指甲陷进掌心。

上一世,就是这个女人,在她为陆景琛的项目熬了三个通宵、把全部核心代码写完的那天晚上,“不小心”把她的U盘“弄丢了”。第二天,陆景琛的创业公司发布了同样的产品,发布会上的PPT,连标点符号都没改。

而她被指控窃取商业机密,因为所有原始文件都在林思瑶“帮忙备份”时被替换了署名。

“苏念?”陆景琛皱了皱眉,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,“协议在你面前,签了它。”

订婚协议。

苏念低头看了一眼。条款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:她放弃保研资格,全职配合陆景琛公司的宣传需求,婚前财产各自独立,婚后不得干涉对方“正常社交”。

上一世她连看都没看就签了,因为她觉得“景琛哥哥不会害我”。

现在她一字一句读完了。

“第三条,”苏念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,“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公司的品牌形象建设,包括但不限于公开露面、媒体采访、社交平台宣传。”

她抬眼看向陆景琛:“无条件的意思是什么?你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?”

陆景琛眉头皱得更紧:“你在无理取闹什么?这只是常规条款。”

“那第六条呢?婚后双方财产独立,甲方无义务承担乙方的个人债务。但甲方若需乙方提供创业启动资金,乙方应‘基于感情基础自愿支持’——这不就是让我出钱给你创业,但亏了算我的,赚了算你的?”

林思瑶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露出那副惯用的委屈表情:“念念,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?景琛哥哥对你多好你忘了吗?他特意选了这个会所,请了这么多朋友来见证——”

“朋友?”苏念扫了一眼四周。

满屋子的人,大多是陆景琛的生意伙伴和林思瑶的闺蜜。她自己的朋友一个都没来——因为上一世她为了陆景琛,早就跟所有朋友断了联系。

“苏念,你到底签不签?”陆景琛的声音冷下来。

苏念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。

陆景琛嘴角刚要勾起,就见她反手将笔插进协议纸面,“嗤”的一声,厚实的铜版纸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
然后她把协议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。

碎片扬在他脸上。

“苏念!”

“陆景琛,”她歪了歪头,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那个创业项目,叫‘智行未来’对吧?融资到哪一轮了?”

陆景琛瞳孔微缩。

“天使轮,三百万。”苏念笑了笑,“投资方是你爸的老朋友王总,对么?但你一直没告诉他,项目的核心技术是你让一个学金融的女朋友熬夜写出来的,而你连Java和JavaScript都分不清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哦对了,那份核心代码我昨天已经发给了顾衍之。”苏念拿起手包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顾总很感兴趣,当场给我开了八百万的授权费。对了,他还问我愿不愿意去他公司当技术合伙人。”

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轻微碰撞的声音。

顾衍之。陆景琛的死对头,业内公认的投资鬼才,最近在AI赛道砸了二十个亿,正满世界挖技术人才。

“你疯了?”陆景琛一把抓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,“那是我的心血!”

苏念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笑了。

笑得陆景琛脊背发凉。

“你的心血?”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,“你的心血是让女朋友给你当免费码农,是让女朋友掏空家底给你凑启动资金,是等女朋友用完了一脚踢进监狱?”

“你在说什么胡话——”

“陆景琛,你真的不记得我了?”

苏念逼近一步,仰头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上一世,我在牢里待了三年。你知道我每天最恨的是什么吗?”

陆景琛下意识后退。

“不是恨你背叛我,不是恨你和林思瑶联手陷害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我恨我自己,为什么没早点看清你这条毒蛇。”

“苏念你神经病吧!”林思瑶尖声打断,脸上的温柔面具终于裂了,“什么上一世这一世的,你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?景琛哥哥你别理她,她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苏念连看都没看她,从手包里抽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,甩在林思瑶胸前。

纸页飘落在地。

是聊天记录截图。林思瑶和陆景琛的,时间跨度两年。

其中一张写着:林思瑶:“你那个傻白甜女友的U盘我拿到了,代码全在这,明天发布会可以上了。对了,你打算什么时候甩了她?我等不及了:)”

陆景琛:“再等等,她爸那个项目还能再投两百万,等钱到账就解决。”

林思瑶:“那你可要快点哦,我不想等太久。❤️”

宴会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林思瑶的脸白得像纸。

陆景琛松开苏念的手腕,弯腰去捡那些纸,手指在发抖。

“你调查我?”

“调查?”苏念歪了歪头,“这难道不是你手机里的原话吗?我只是提前备份了一下,免得你哪天‘不小心’删了。”

她转身走向门口,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。

“对了,陆景琛。”她没有回头,“你爸那个王总,今天也在吧?”

角落里,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地站起来,手里攥着手机。

“陆景琛,你给我解释一下,什么叫‘核心技术还没准备好,先拿个demo糊弄一下王总’?”王总的声音不大,但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陆景琛猛地转头看向苏念。

苏念冲他笑了笑,那笑容甜美得像他们第一次约会时那样。

但眼神冷得像淬了冰。

“景琛哥哥,我这个人吧,有仇必报。而且,”她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,“我耐心不太好。这一世的仇,我上一世就记着了。”

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她听见林思瑶尖声哭喊:“景琛哥哥你听我解释!那些聊天记录是假的!是她P的!”

以及陆景琛低沉的、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两个字:

“苏念。”

电梯门打开,苏念走进去,靠在冰凉的金属墙面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顾衍之的消息:“听说你在陆景琛的订婚宴上放了把火?”

苏念打字:“火还没烧完,只是先点了个引线。”

对方秒回:“需要灭火器还是汽油?”

苏念看着屏幕,笑了一下,然后拨通了语音。

“顾总,你之前说的技术合伙人,还算数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说:“苏小姐,我的offer从不收回。不过——”

“不过什么?”

“你确定只当合伙人?我这边CEO的位置,其实也空着。”

苏念挑了挑眉。

电梯到了地下一层,门打开,她走出去,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清脆作响。

“顾总,我们先把陆景琛弄死,再谈别的,行吗?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,像大提琴的共鸣。

“行。那我先送你一份见面礼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陆景琛的天使轮,王总撤资了。我让人放的消息,告诉他苏念手里的代码才是完整的,陆景琛手上的只是个半成品,而且有致命漏洞。”

苏念顿住脚步。

“你怎么知道代码有漏洞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衍之的声音慢悠悠的,“但陆景琛不知道我不知道。他做贼心虚,现在应该已经吓得在删服务器数据了。”

苏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

这一世,好像和上一世不太一样了。

她坐进出租车,报了父亲公司的地址。

上一世,父亲就是在今天下午,把公司账上最后三百万打给了陆景琛的项目,因为“女儿喜欢的人,不能让他为难”。

这一世,她要在转账之前赶到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
她接起来,听见林思瑶哭得稀里哗啦:“苏念,我求求你,那些聊天记录你能不能删了?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那些话不是我本意,是陆景琛逼我说的——”

苏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面无表情地按下挂断键。

然后她打开短信界面,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:“林思瑶,上一世你在法庭上作伪证的时候,也是这么哭的。我当时信了。你猜我现在信不信?”

发完,她拉黑了号码。

出租车驶上高架,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铺展开来。

苏念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上一世的最后一个画面——监狱会见室,玻璃对面,陆景琛穿着笔挺的西装,笑得很温柔。

“念念,你安心服刑,我会等你出来的。”

等她出来?

她进去的第二个月,他就和林思瑶领了证。

她进去的第六个月,她父亲被逼得跳了楼。

她进去的第十一个月,她母亲在医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,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

而他在那天,发了人生中第一条朋友圈:九宫格照片,背景是马尔代夫,他和林思瑶穿着泳装,配文是“余生都是你”。

苏念睁开眼睛,眼底一片清明。

“师傅,麻烦开快点。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——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
距离父亲转账,还有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。

来得及。

这一世,什么都来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