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退婚书已经拟好,请用印。”

沈昭宁跪在东宫书房的地砖上,双手托着那封烫金文书,脊背挺得笔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
太子萧衍正靠在紫檀木椅上把玩一枚玉扳指,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漫不经心地笑道:“昭宁,你又闹什么脾气?上次说要退婚,本王没答应,这次连文书都备好了?”

他放下扳指,起身走到沈昭宁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带着几分哄劝几分不耐:“三年了,你从侯府庶女做到太子良娣,本王给足了你们沈家脸面。听话,把文书烧了,今晚本王去你院里。”

上一世的沈昭宁会哭着抱住他的腿,说自己不是闹脾气,只是不想再被他的正妃和侧妃们轮番羞辱,会求他多看她一眼。

然后萧衍会不耐烦地甩袖离开,三日后她“不小心”冲撞了正妃,被杖责三十,关进柴房。

再她会在柴房里听到自己“暴毙”的消息——不,那不是消息,是结局。

她的结局。

沈昭宁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张英俊到近乎薄情的脸,嘴角微微弯起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想起上辈子她被关在柴房里,发着高烧,嘴里喊的是“殿下救我”,等来的是太监端来的一碗毒酒。

想起她死后,魂魄飘在太子府上空,看见萧衍搂着他的正妃,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:“一个庶女,死了就死了,侯府那边送两匹缎子打发了。”

想起她母亲——那个在侯府做了一辈子粗使嬷嬷的亲生母亲,听到女儿的死讯,一头撞死在侯府的石狮子上。

想起她拼了命想抓住的那点温情,从头到尾都是假的。

萧衍从未爱过她。

他选她做良娣,不过是因为她是侯府最好拿捏的庶女,好控制,好摆布,好在她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——扔掉。

“殿下误会了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将退婚书轻轻放在书案上,“臣女不是闹脾气,是真心实意要退婚。殿下贵为太子,臣女不过是个庶女,实在高攀不起。”

萧衍微微皱眉。

他觉得哪里不对。

沈昭宁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。她在他面前永远是怯生生的、小心翼翼的,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兔子。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,眼神平静得让他不舒服。

“你认真的?”萧衍眯起眼睛。

“臣女从不开玩笑。”沈昭宁微微颔首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,侧头道,“对了,殿下,您上个月让臣女写的那个盐铁策论,臣女已经烧了。殿下若是需要,不妨让正妃娘娘写——毕竟,她才是配得上殿下的人。”

萧衍的脸色变了。

盐铁策论。

那不是普通的策论,是他准备拿去在朝堂上一鸣惊人的东西。他让沈昭宁代笔,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有才华,而且对他言听计从,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。

“沈昭宁,你站住!”萧衍大步追上去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声音压低了,带着危险的警告,“你把策论烧了?你知不知道本王为了那份策论准备了多久?”

“知道。”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红的手腕,神色淡然,“殿下准备了三天,臣女写了两个月。殿下拿去给翰林院的学士们看,他们赞不绝口,说殿下天纵奇才。殿下很高兴,赏了臣女一支玉簪。”

她抬起头,直视萧衍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上辈子,臣女觉得很荣幸。”

萧衍瞳孔微缩。

“上辈子?”他重复这三个字,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警惕。

沈昭宁没有解释,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,后退一步,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退礼:“殿下,后会无期。”

她转身走出了东宫。

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,和萧衍压抑着怒火的低吼:“沈昭宁,你会后悔的!”

沈昭宁没有回头。

她穿过长长的宫道,经过御花园,经过太和门,一路上遇到不少宫女太监,所有人都在用或惊讶或嘲讽的目光看着她。

“那不是太子良娣吗?怎么一个人从东宫出来了?”

“听说她今天跟太子闹翻了,还写了退婚书呢。”

“一个庶女,也敢跟太子闹?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
“等着瞧吧,过不了三天,她肯定哭着求着要回去。”

沈昭宁脚步不停,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。

三天?

不,她这辈子,再也不会踏进东宫一步。

出了宫门,沈家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车夫是老赵头,看见她出来,连忙跳下车:“姑娘,回侯府吗?”

“不回侯府。”沈昭宁上了马车,掀开车帘,“去城南的沈家老宅。”

老赵头愣了一下:“老宅?那地方都荒了好多年了,姑娘去那里做什么?”

“从今天起,我住那儿。”沈昭宁放下车帘,靠坐在车厢里,闭上眼睛。

上辈子,她被萧衍退婚后(不,是她“暴毙”后),沈家为了攀附太子,把她的死说成是“病故”,连丧事都没好好办,草草埋在了城外乱葬岗。

这辈子,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攀附她的机会。

也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。

马车在城南老宅门口停下,沈昭宁刚下车,就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妇人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满脸焦急地张望。

看见沈昭宁的那一刻,妇人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“姑娘!姑娘你可算来了!”妇人扑过来,抓着她的手上下打量,声音都在发抖,“老奴在侯府听说你跟太子闹翻了,吓得腿都软了,赶紧收拾东西跑出来找你。姑娘,你这是怎么了?好好的良娣不当了?那太子是不是欺负你了?”

沈昭宁看着这张布满皱纹的脸,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

这是刘嬷嬷。

她的奶娘。

上辈子,她死在柴房里之后,是刘嬷嬷拼了命去敲登闻鼓,要为她的死讨个公道。结果被太子府的侍卫打断了两条腿,扔在大街上,活活饿死了。

“嬷嬷。”沈昭宁一把抱住刘嬷嬷,声音哽咽,“我没事,我很好,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事了。”

刘嬷嬷被她抱得一愣,随即拍着她的背,哄小孩似的说:“好好好,姑娘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老奴带了银子来,姑娘别怕,嬷嬷伺候你,咱们不靠侯府,也不靠那个什么太子,嬷嬷织布养你。”

沈昭宁破涕为笑,擦了擦眼泪,拉着刘嬷嬷的手往老宅里走:“嬷嬷,不用你织布养我,我有办法养活咱们,还能养活得好好的。”

她推开老宅的门,灰尘扑面而来。

这处老宅是沈家祖上发迹前住的地方,后来沈家搬到侯府去了,这里就一直荒着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屋子里到处都是蛛网,门窗破败,看着像是鬼屋。

“这……”刘嬷嬷看着眼前的景象,倒吸一口凉气,“姑娘,这地方哪能住人啊?要不咱们去客栈住几天,老奴带了银子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沈昭宁环顾四周,眼里闪着光,“嬷嬷,你知道这处老宅下面有什么吗?”

刘嬷嬷茫然地摇头。

沈昭宁弯腰,从院子角落里捡起一根木棍,走到院子中央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用木棍拨开落叶和泥土。

枯树根下,露出一块青石板。

沈昭宁蹲下身,用尽全力将青石板掀开。石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,地窖里放着一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楠木箱子。

刘嬷嬷惊讶地凑过来:“姑娘,这是什么?”

沈昭宁打开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锭银子,还有一些散碎银两和几件首饰。最上面压着一封信,信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
“沈家祖训:后世子孙若遇灭顶之灾,可开此箱,取银钱另立门户。此乃沈家最后的退路。”

刘嬷嬷瞪大了眼睛:“这是……沈家的祖产?”

“是。”沈昭宁拿起一锭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,“上辈子,沈家被太子府抄家的时候,这箱银子被抄了出来,成了太子府的战利品。这辈子——”

她将银子放回箱子里,站起身,看着刘嬷嬷,眼里带着笑:“这辈子,这箱银子,是咱们的启动资金。”

刘嬷嬷听不懂什么叫“启动资金”,但她看着自家姑娘的眼神,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。
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迷茫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——笃定。

像是已经把所有路都看清楚了,只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“嬷嬷,”沈昭宁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户,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“你去帮我做三件事。”

“姑娘说。”

“第一,去城南的绸缎庄找掌柜的,告诉他沈家老宅要翻修,问他愿不愿意接这单生意。价钱不用谈,直接说‘按行价,工期半月,完工后结清’。”

刘嬷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价钱都不用谈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“第二,去城东的福来酒楼,找他们老板,告诉他沈家老宅翻修期间,咱们要在他那儿包一个月的饭。不用谈价钱,直接说‘按市价,一日三餐送到老宅’。”

“这……”刘嬷嬷犹豫了一下,“姑娘,老宅翻修加上包饭,得花不少银子吧?”

“花。”沈昭宁将一锭银子递给刘嬷嬷,“花得越多越好。”

刘嬷嬷更不明白了,但姑娘怎么说她就怎么做,拿着银子转身要走,又被沈昭宁叫住了。

“第三件事最重要。”沈昭宁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,“嬷嬷,你去帮我打听一个人——北境镇抚使顾衍之,他是不是已经回京述职了?”

刘嬷嬷愣了一下:“顾衍之?姑娘说的是那个……从五品的镇抚使?老奴好像听说过,他最近确实回京了,听说是因为北境打了胜仗,皇上要亲自嘉奖他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沈昭宁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嬷嬷,帮我送一封信到镇抚使府上。”

“送信?姑娘认识那位顾大人?”

沈昭宁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写下了几行字。

刘嬷嬷凑过去看了一眼,只见纸上写着——

“顾大人亲启:北境雪莲已开,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的约定?沈昭宁拜上。”

刘嬷嬷一头雾水:“姑娘,什么约定?”

沈昭宁将信纸折好,封进信封里,递给刘嬷嬷,笑着说:“嬷嬷只管送去,顾大人会明白的。”

上辈子,顾衍之在三年前曾向沈家提过亲。

那时候他还不是镇抚使,只是北境军中的一个六品校尉,刚从战场上下来,浑身是伤,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,京城里的世家小姐们都叫他“活阎王”。

他来沈家提亲,要娶的是沈家的嫡长女沈昭华。

沈昭华嫌弃他出身低微、容貌丑陋,当着满府宾客的面把庚帖扔在地上,踩了两脚。

顾衍之捡起庚帖,面无表情地看了沈昭华一眼,转身走了。

临走前,他在沈家后门口遇到了沈昭宁。

那时候沈昭宁还是个不受宠的庶女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蹲在后院的花圃边浇花。顾衍之从她身边经过时,她忽然抬起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顾校尉,北境雪莲其实很好看的,我娘以前给我讲过。”

顾衍之停下脚步,看了她一眼。

就一眼。

然后他说:“等它开了,本官给你带一朵。”

沈昭宁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,没当真。

三个月后,顾衍之派人送来了一朵北境雪莲,用冰匣子装着,送到沈家后门,指名要给沈昭宁。

沈昭华知道后,气得摔了一套茶具,说沈昭宁“不知廉耻,勾引姐姐的提亲人”。

沈昭宁没有解释,把那朵雪莲压在了枕头底下。

上辈子,她和顾衍之再也没有交集。

她成了太子良娣,他一路升到镇抚使,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,再无交点。

直到她死的那天。

她的魂魄飘在太子府上空时,看见顾衍之带着一队骑兵闯进了京城,直冲太子府。

他手里提着一把刀,浑身是血,脸上那道疤狰狞得像一条蜈蚣。

他杀进太子府,杀穿了东宫的侍卫,杀到了萧衍面前。

然后萧衍拿出一道圣旨,说他是“谋反逆贼”,说皇上已经下令诛他九族。

顾衍之看着那道圣旨,笑了。

他说:“臣的九族,只剩下臣一个人了。殿下要杀,便杀。”

然后他举起刀,朝萧衍冲了过去。

后来的事,沈昭宁没有看到。

她的魂魄在那时候散了。

但她记住了顾衍之冲进太子府时,腰上别着的那朵已经干枯的北境雪莲。

那是她送给他的。

不,不是她送的——是她托人转交的。

上辈子她嫁进东宫的前一天,把那朵雪莲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用帕子包好,让人送到了镇抚使府上。

她只托人带了一句话:“顾大人,保重。”

这辈子,沈昭宁不想只托人说一句“保重”了。

刘嬷嬷送信回来的速度比沈昭宁预想的快。

“姑娘,信送到了!”刘嬷嬷气喘吁吁地跑进老宅,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,“那个顾大人……姑娘,他亲自来了!”

沈昭宁正在院子里收拾杂草,闻言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转身看向门口。

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门外走进来。

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佩刀,身姿如松,步伐沉稳。脸上那道疤从右眉骨一直延伸到左下颌,横跨整张脸,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
但比那道疤更醒目的,是他的眼神。

深邃、锐利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他站在老宅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个满手泥土、头发上沾着草叶的女人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
“沈姑娘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北境的风沙和寒意,“你说北境雪莲开了——它在哪儿?”

沈昭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朵干枯的雪莲——就是上辈子顾衍之送给她的那朵,她重生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沈家后院的花圃里挖出了这朵被她埋在那里的花。

“在这儿。”她将干枯的雪莲举到他面前,“顾大人,三年前你说等它开了给我带一朵,我等了三年,没等到新鲜的,只好拿这朵干的来赴约了。”

顾衍之低头看着那朵干枯的花,沉默了半晌。
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接过那朵花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沈姑娘,你知道这朵花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知道。”沈昭宁直视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北境雪莲,一生只开一次,只赠一人。赠了,就是一辈子。”

顾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,攥住了那朵干枯的花。

他的眼神变了。

不再是初见时的冷淡和审视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惊讶,像是探究,又像是某种被他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“沈昭宁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,“你写退婚书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太子不会善罢甘休?”

“想过。”沈昭宁坦然道,“所以我来找你了。”

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,但他脸上那道疤因为这个笑容而微微舒展,整张脸忽然变得生动起来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要什么?”

“我要太子府倒。”沈昭宁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顾大人,你帮我,我帮你。你要北境的兵权,我有。你要萧衍的把柄,我也有。你要一个站在你身边、不会拖你后腿的人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那个人,我可以是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刘嬷嬷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,一会儿看看自家姑娘,一会儿看看那位传说中的“活阎王”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然后她听见顾衍之说了一句话。

“沈昭宁,”他说,“你知道北境雪莲还有一个名字吗?”

沈昭宁微微一愣。

“它还有一个名字,叫‘不死草’。”顾衍之将那朵干枯的雪莲小心地收进怀里,声音低沉而笃定,“因为它不管经历多少风雪,第二年一定会再开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她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(未完待续)

刘嬷嬷在院子里支了一口锅,煮了一锅粥,配了一碟咸菜,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吃晚饭。

沈昭宁喝了一口粥,忽然开口:“顾大人,太子府的那个盐铁策论,是你让人送到翰林院去的吧?”

顾衍之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否认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刚才。”沈昭宁笑了笑,“我烧了策论,但我知道萧衍不会甘心,他一定会让人重新写一份。能在三天之内写出那份策论、还能让翰林院的学士们看不出破绽的人,整个京城不超过三个。一个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大人,一个是太子太傅王大人——”

“还有一个是我。”顾衍之放下筷子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神色如常,“我让人写了,送去了翰林院,署名是太子。明天早朝,皇上会在朝堂上当众夸奖太子,让他当众诵读。”

刘嬷嬷听得一头雾水:“姑娘,顾大人,你们在说什么?老奴怎么听不懂?”

沈昭宁给刘嬷嬷夹了一筷子咸菜,笑着说:“嬷嬷,你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
第二天早朝。

太和殿上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皇帝高坐龙椅之上,神情威严。

“太子,”皇帝翻看着翰林院呈上来的策论,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这份盐铁策论写得极好,条理清晰,论据翔实,可见你近日用功了。来人,让太子当众诵读,让诸位爱卿都听听。”

萧衍穿着明黄色的太子朝服,从队列中走出,跪在御前,声音平稳而从容:“儿臣遵旨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那份策论,展开,开始诵读。

“臣闻盐铁之利,关乎国本……”

他的声音洪亮,字正腔圆,满朝文武听得连连点头。

太子太傅王大人捋着胡须,满脸欣慰。

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大人频频颔首,小声对身边的同僚说:“太子殿下近来进步神速,这篇策论堪称范文。”

萧衍读到一半,忽然停了下来。

他的目光落在策论的最后一段,瞳孔猛地一缩。

不对。

这不是他让人写的那份。

他让人写的那份策论,最后一段写的是“盐铁专营,利国利民”的常规。但眼前这份策论的最后一段,写的却是——

“盐铁之利,十之七八入于东宫,此所谓‘专营’乎?臣不敢言,唯愿陛下明察。”

萧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他猛地抬头,看向龙椅上的皇帝。

皇帝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
“太子,”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,一字一顿,“最后一段,你念给朕听。”

萧衍的手在发抖,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
就在这时候,队列中走出一个人。

玄色锦袍,腰间佩刀,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格外醒目。

北境镇抚使,顾衍之。

“陛下,”顾衍之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,“臣有本奏。”

皇帝看了他一眼:“讲。”

“臣在北境三年,发现一件怪事。”顾衍之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双手呈上,“北境三军每年所需的盐铁,朝廷拨付的银两足够,但到将士们手中的,不足三成。臣追查三年,发现中间经手之人,全部指向东宫。”

大殿里一片哗然。

萧衍猛地转身,死死盯着顾衍之,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:“顾衍之!你血口喷人!”

“臣有人证、物证、账册,殿下要不要看看?”顾衍之站起身,直视萧衍,语气不卑不亢,“臣在北境三年,将士们吃的盐掺了沙子,用的铁器一折就断。三年来,北境将士因装备低劣而战死者,共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沉痛:“臣的副将,就是死在这样一柄断刀之下。”

太和殿上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。

皇帝翻开那本账册,一页一页地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

萧衍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他知道自己完了。

不是因为他贪了盐铁的钱——这件事他确实做了,但他做得天衣无缝,他不明白顾衍之是怎么拿到证据的。
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
沈昭宁。

只有沈昭宁知道盐铁策论的事,只有她知道他经手盐铁的流程,只有她——

不对。

沈昭宁不可能知道这么多,她只是一个深宅妇人,她怎么可能拿到北境三军的账册?

除非——

除非有人一直在暗中帮她。

萧衍猛地抬头,看向顾衍之。

顾衍之正好也在看他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,像两把刀抵在一起。

“是你。”萧衍的声音沙哑,“你和沈昭宁……你们联手了?”

顾衍之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侧头,看向太和殿外的方向。

殿外的晨光中,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人正站在汉白玉栏杆旁,手里拿着一朵干枯的雪莲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
沈昭宁。

她没有走进大殿,只是远远地站着,隔着重重宫墙,和顾衍之的目光相遇。

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
顾衍之收回目光,看向龙椅上的皇帝,声音平静而坚定:“陛下,臣奏请——彻查东宫盐铁案。”

皇帝合上账册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准。”

萧衍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太子之位,保不住了。

三天后,东宫被查封,太子萧衍被废为庶人,圈禁于北境苦寒之地。

抄家那天,侍卫们在东宫的地下室里发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,光是白银就有三百万两。

满朝震惊。

皇帝震怒。

沈昭宁站在老宅的院子里,听着刘嬷嬷兴高采烈地讲述抄家的细节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姑娘,你听说了吗?太子府——不,那个庶人萧衍,他被押送去北境的时候,他的正妃和侧妃们没一个愿意跟他去,全都跑了!最后就他一个人,戴着枷锁,被押走了!”刘嬷嬷说得眉飞色舞,“真是报应啊!当初他欺负姑娘的时候,没想到有今天吧?”

沈昭宁没有说话,只是抬头看着天空。

阳光很好。

她忽然想起上辈子,她死在柴房里的那个夜晚,也是这样的好天气——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,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她死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。

她活过来的时候,也没有人知道。

但这一次,她不想再无声无息地活着了。

“嬷嬷,”沈昭宁忽然开口,“顾大人那边有消息吗?”

刘嬷嬷刚想摇头,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她跑到门口一看,顿时瞪大了眼睛:“姑娘!顾大人来了!他……他还带了好多东西!”

沈昭宁走到门口,看见顾衍之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,身后跟着一队士兵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大大小小的箱子。

顾衍之翻身下马,走到沈昭宁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一朵新鲜的、带着露珠的北境雪莲。

“沈昭宁,”他将雪莲递到她面前,声音低沉,“北境的雪莲开了。这次是新鲜的。”

沈昭宁接过雪莲,低头闻了闻,清冽的香气沁人心脾。

“顾大人,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之前问我,北境雪莲在哪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在这儿。”她将雪莲举到他面前,笑着说,“在你手里,在我面前,在——我们之间。”

顾衍之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
这一次,那道疤没有显得狰狞,反而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。

“沈昭宁,”他说,“嫁给我。”

沈昭宁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她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好”,只是将那朵雪莲别在衣襟上,转身朝老宅里走去。

走了两步,她停下脚步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顾大人,雪莲都收下了,你还站在门口做什么?”

顾衍之怔了一瞬,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。

刘嬷嬷站在旁边,捂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
她知道,从今天起,自家姑娘的好日子,终于来了。

院子里的老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新芽,枯死的树干上冒出了几片嫩绿的叶子。

沈昭宁站在树下,看着那片新绿,忽然想起上辈子临死前最后的念头——

如果有来生,她一定不要爱上萧衍。

如果有来生,她一定要为自己活一次。

如今来生真的来了,她做到了。

不仅做到了,还做得很好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