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典礼进行到一半,沈倾温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文件。

不是誓词,是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书。

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语气像在课堂提问一样平静:“林知夏,你婚前隐瞒了家族精神病史,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三条,我有权请求撤销婚姻。”

台下两百多位宾客鸦雀无声。

我妈坐在第一排,脸色刷白,手指死死掐住座椅扶手。

我爸在三个月前刚被确诊为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,这件事我只告诉了沈倾温一个人,是在领证那天晚上,我哭着靠在他肩膀上说的。

他说什么来着?

他说:“没关系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
骗子。

我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,纸张上印着律师事务所的抬头,条款详细得令人发指——连我们婚后共同饲养的那只布偶猫归属权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所以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,“你请了这么多人来,就是为了这个?”

沈倾温没回答,只是把笔递过来:“签了,婚礼取消,体面收场。”

体面。

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简直是个笑话。

我突然想起上辈子。

不,准确地说,是想起那些零碎的、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记忆碎片——我记得我签了这份协议,记得我在所有人怜悯或嘲弄的目光中逃离婚礼现场,记得我妈因为这场羞辱病情复发,记得我爸在失忆前最后一个记住的画面是我狼狈的样子。

记得我后来疯了。

遗传的精神分裂症在我三十五岁那年爆发,我在病房里住了十二年,最后死在一个没有人来看望的冬天。

而沈倾温,在我死后第二年,娶了沈念。

他的学生。他的“师妹”。那个在我婚礼上站在伴娘位置、替他递上离婚协议的女人。

眼前一阵发黑,我撑着桌沿稳住身体。

不。

重来一次,我不会再签。

我抬起头,对上沈倾温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。

“沈教授,”我慢慢笑了,“你说我隐瞒家族病史,证据呢?”

他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你和我爸的聊天记录?”我歪了歪头,“那是我爸发病期间说的胡话,不具备法律效力。你和我妈的电话录音?同样的问题。至于你手里的那份所谓病历——”

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,点开一段视频,投影在大屏幕上。

视频里,沈倾温的助理小周正坐在咖啡厅里,对面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,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“沈老师说,只要把林教授的确诊时间往前改三年,尾款马上打过去。”

“放心,我干了二十年,从没出过差错。”

全场哗然。

沈倾温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,像一面完美无瑕的冰面被敲出一道缝。

“你调查我?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我收起手机,“沈教授,你伪造病历、侵犯隐私、当众诽谤,这三项罪名,我律师会和你慢慢算。”

我把“我律师”三个字咬得很重。

上辈子我什么都没有,没有钱、没有工作、没有社交圈,我把所有资源都给了这个男人,换来一纸休书。

但这辈子不一样。

重生醒来是三个月前,那时候我刚和沈倾温领完证,正在筹备婚礼。我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崩溃,没有哭着求他不要抛弃我。

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联系了顾深。

这个名字说出来可能没几个人知道,但如果我说“深空资本的创始人”、“沈倾温在学术圈最大的竞争对手”、“上辈子被沈倾温用卑劣手段抢走国家级项目的那个男人”,一切就很清楚了。

上辈子顾深输给了沈倾温,不是因为他不够强,是因为沈倾温窃取了他的研究思路。

而我,是那个替沈倾温整理顾深论文摘要的人。

我当时不知道他在利用我。我以为他只是“想了解行业动态”。

蠢。

“林知夏,你冷静一点。”沈倾温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青筋暴起,“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“好处?”我笑出声来,“沈教授,你在我婚礼上宣读离婚协议,你跟我谈好处?”

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。沈倾温请来的那些学术圈大佬、投资方代表、校领导,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微妙。

我趁热打铁,又从手包里拿出一个U盘,插进电脑。

“既然沈教授这么喜欢当众处理家务事,那我也分享点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
屏幕上弹出一份银行流水。

收款方:沈念。备注:劳务费。

转账记录从三年前开始,每个月一笔,金额从五千到五万不等,累计超过八十万。

沈念从伴娘席上站起来,妆容精致的脸瞬间变得铁青:“你——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
“别急,”我翻到下一页,“还有更精彩的。”

下一页是沈念的论文查重报告,重复率百分之七十三,原作出处是一篇三年前被拒稿的硕士论文,作者是我的大学室友,一个因为“学术不端”被退学的女孩。

退学那年,她哭着跟我说她没有抄袭。

我相信她。但那时候的我自身难保,根本没有能力帮她查证。

这辈子,我帮她查了。

帮她澄清了。

也帮她找到了真正的抄袭者——沈念,和她的“指导老师”沈倾温。
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沈念的声音在发抖。

沈倾温却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。

上辈子,他露出这个笑容之后,我的世界就塌了。

“林知夏,你以为准备了这些,就能赢?”他摘下眼镜,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,“你是不是忘了,你爸还在我的医院里。”

我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字面意思。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“林教授的主治医生是我推荐的,治疗方案是我敲定的,病历——”

“病历怎么了?”

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礼堂门口传来。
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
来人五十多岁,白大褂,胸牌上写着“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安定医院院长 陈维国”。

沈倾温的脸色变了。

“陈院长……”

“沈教授,”陈维国走进来,目光凌厉,“你刚才说,林教授的病历怎么了?我很好奇,一个外聘的客座教授,怎么有权限修改我院的电子病历系统?”

沈倾温没说话。

“或者说,”陈维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,“你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?”

那沓文件被投影到屏幕上,是一串登录日志,IP地址指向沈倾温的办公室。

“沈教授,”陈维国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涉嫌侵入医疗信息系统、窃取患者隐私、伪造医疗文书,我院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。”

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
沈倾温站了几秒钟,突然转身要走。

“等一下。”我叫住他,从桌上拿起那份离婚协议,当着他的面,一页一页撕碎。

纸屑落在地上,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。

“沈倾温,你不是要撤销婚姻吗?”我把最后一片碎纸拍在他胸口,“我告诉你,这段婚姻,我比你更想撤销。”

“但不是因为你不要我。”

“是因为我看不上你。”

我转身,走下礼台,走到我妈面前。

她眼眶通红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我蹲下来,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妈,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
“夏夏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“你爸他……”

“爸没事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已经把他转到陈院长的医院了,最好的团队,最好的方案,比沈倾温推荐的那个好十倍。”

上辈子我爸在那家“推荐医院”里住了两年,病情急剧恶化,最后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
后来我才查出来,那家医院和沈倾温有利益输送,治疗方案根本不是最优的,甚至可以说是在“维持病情”而不是“治疗病情”。

这辈子,我提前三个月把所有事情安排好,没给沈倾温任何拿捏我的机会。

我妈终于哭出来,抱着我不撒手。

我拍着她的背,目光越过人群,看见顾深站在礼堂最后面。

他穿一件黑色大衣,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但我知道,今天所有的一切——陈院长的出场、银行流水的来源、沈念论文抄袭的确凿证据,都是他帮我铺的。

不是因为他对我有什么特殊感情。

是因为他和沈倾温有仇。

而我们是利益共同体。

至少在这一点上,我上辈子和这辈子,逻辑是一样的。

只不过上辈子我是沈倾温的棋子,这辈子我是顾深的盟友。

区别在于,棋子用完会被扔掉,盟友不会。

至少,顾深暂时没有理由扔掉我。

“结束了?”他走过来,声音低沉。

“还没。”我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婚纱的裙摆,“沈倾温的事还没完,他手上有三个国家级项目,资金来源都有问题,我已经把材料整理好了,下周寄给审计署。”

顾深微微扬眉:“你动作够快。”

“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”我笑了笑,“但最缺的也是时间。”

上辈子我用了十二年去死。

这辈子,我要用剩下的时间,好好活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倾温发来的消息。

只有一句话:“你以为顾深会比我好到哪去?”

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删掉。

然后拉黑。

窗外阳光正好,我妈的眼泪还没干,顾深递过来一张纸巾,我没接,自己从包里拿了。

上辈子的教训:永远不要欠任何人情。

因为人情,是最贵的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