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。

冰水顺着发丝往下淌,浸透单薄的校服衬衫,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。她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熟悉的教室——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,窗外的梧桐树叶绿得发亮。

这是高二三班。

是她十七岁的教室。

“苏棠,装什么死?我让你帮我写的作文呢?”

耳边响起娇滴滴又带着不耐烦的声音。苏棠僵硬地转过头,看见一张精致到有些假的脸——林薇,她曾经最好的“闺蜜”,此刻正用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戳她的肩膀。

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林薇,这个在她面前永远柔弱善良的女孩,会在背后造谣她“勾引别人男朋友”,会偷偷撕掉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会在她最信任的时候,挽着她暗恋了三年的男生陆言之的手,笑盈盈地说:“棠棠,我们在一起了,你不会介意吧?”

然后呢?

然后她会因为精神崩溃高考失利,父母为了给她凑复读费没日没夜地打工,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,母亲急出了心脏病。而林薇和陆言之一路顺风顺水,考上名校,毕业后高调订婚,朋友圈里晒着她的幸福,配文是“感谢命运让我遇见对的人”。

评论区还有人@苏棠,问她“你还好吗”。

她不好。

她这辈子都没好过。

而此刻,林薇还在催她:“作文你到底写没写?陆言之说了,这次作文比赛关乎保送名额,你不是文笔好吗?帮我写一篇怎么了?咱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?”

最好的朋友。

苏棠慢慢抬手,擦掉脸上的水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

上一世她真的写了,用尽心血写了一篇关于梦想的作文,署上林薇的名字,帮林薇拿下了比赛的一等奖,帮林薇拿到了保送资格。而她自己的作文因为“涉嫌抄袭”被取消成绩,语文老师遗憾地说“棠棠,你的风格怎么和林薇这么像”。

像就对了。

因为那是她写的。

“苏棠?你笑什么?快点把作文给我,下午就要交了。”林薇皱眉,语气里已经带了命令的意味。

苏棠站起身。

她比林薇高半个头,细腰挺直,校服被水浸湿后贴在身上,勾勒出纤细又充满少女感的线条。她垂眼看着林薇,声音不大,但足够教室里所有人听见:“林薇,作文你自己写。还有——”

她拿起桌上那杯林薇泼她的水,杯子还剩下大半杯,缓缓举到林薇头顶。

“这杯水,还给你。”

水倾泻而下。

林薇尖叫着跳起来,头发湿透,粉底液顺着脸颊往下淌,狼狈得像只落汤鸡。她瞪大了眼,不敢相信一向唯唯诺诺的苏棠会这么做:“你疯了?!”

“我没疯。”苏棠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,“我只是突然想起来,我不欠你的。”

教室里一片哗然。

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拿出手机偷拍。林薇是班里的“小公主”,家境好、长得好,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,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众羞辱过?

“苏棠,你给我等着!”林薇气得浑身发抖,转身冲出了教室。

苏棠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
她转过身,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——卷子、课本、笔记本,全部塞进书包。她要转班,离林薇远远的,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利用她的机会。

就在她拉开书包拉链的时候,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
那手骨节分明,指节修长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感,却力气大得惊人。苏棠抬头,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。

陆言之。

她暗恋了三年的少年,校篮球队队长,成绩永远年级前三的存在,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里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上一世,她在他的婚礼上喝到胃出血,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上哭到天亮。

此刻他皱着眉,眉宇间带着不解和隐隐的不耐:“苏棠,你过分了。林薇就是跟你开个玩笑,你至于泼她一身吗?”

苏棠看着这张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脸,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。

她发现陆言之的眼睛其实不够深邃,鼻梁不够高挺,连皱眉的样子都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。上一世她到底是瞎成什么样,才会觉得这种男人值得她搭上整个人生?

“放手。”她说。

陆言之没放,反而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:“你最近怎么了?林薇跟我说你情绪不太稳定,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?”

语气温柔,姿态体贴,就像一个关心朋友的暖男。

但苏棠知道真相。

陆言之从来没有喜欢过她,他享受的是被她仰望的感觉。他会故意在她面前和林薇打闹,会在她鼓起勇气表白时说“我们还是做朋友吧”,然后在林薇面前嘲笑她“那个书呆子,还真以为我会喜欢她”。

“我再说一遍,放手。”苏棠的声音冷下来。

陆言之微微一愣,似乎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。他的手松开了一些,苏棠立刻抽回手腕,背起书包就往外走。

“苏棠!”陆言之在身后喊她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走廊上阳光很好,苏棠快步走过一间间教室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不是在害怕,她是在确认——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,确认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拐角处她没看路,直直撞上一个人。

对方的胸膛硬得像铁,苏棠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,课本散了一地。

“对不起——”她蹲下去捡,余光瞥见一双限量版的球鞋。

干净,昂贵,鞋带系得很随意。

一只手伸过来,替她捡起地上的英语课本。那手指修长白皙,小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指环,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。

苏棠抬头。

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,身高将近一米九,肩膀宽阔,穿着校服却偏偏把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。他的五官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好看——眉骨高,鼻梁挺,薄唇微抿,眼神冷淡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。

最要命的是他的腰。

校服衬衫扎进裤腰,勒出一把窄得过分的腰身,像是被人掐着尺子量出来的比例,宽肩窄腰长腿,往那一站就是活生生的行走荷尔蒙。

沈渡。

全校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。校霸,富二代,常年逃课但成绩稳居年级第一的怪物。他打过的架比上过的课还多,校服背后的“沈渡”两个字是用马克笔写的,因为没人敢在他的校服上绣名字。

苏棠愣住了。
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跟沈渡说过一句话。这个站在校园食物链顶端的少年,和她这种透明人完全没有交集。

“看够了?”沈渡开口,声音低沉慵懒,带着点沙哑。

苏棠回过神,连忙低下头:“对不起,我没看路。”

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课本,他却没松手。

苏棠疑惑地抬头,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他垂眼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腰,停了一瞬,然后又慢悠悠地移回来。

“苏棠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像是早就认识她一样。

苏棠心跳漏了一拍:“你……认识我?”

沈渡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课本递给她,在她伸手接的时候,忽然微微俯身,凑到她耳边。

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,带着清冽的薄荷味。

“你腰挺细的。”

苏棠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
她猛地后退一步,耳根烧得通红。沈渡直起身,嘴角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把手插进裤兜,吊儿郎当地从她身边走过。

擦肩而过的时候,他的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。

“下次看路,别光看人。”

苏棠抱着课本站在原地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
不对,这不对。

上一世沈渡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,更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?

她攥紧课本,指尖触到书页上的一行字。低头一看,是沈渡刚才替她捡起来的那本英语书,扉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钢笔字——

字迹凌厉张扬,像他这个人。

“别怕,这次我在。”

苏棠盯着那行字,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这次”?

什么叫“这次”?

她猛地抬头,走廊上已经没了沈渡的身影,只有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阳光碎了一地。

教务处门口,沈渡靠在墙上,手里转着打火机,没点烟,就是转着玩儿。

手机震动,他看了一眼消息,唇角慢慢勾起。

他想起上辈子最后见到苏棠的画面——医院走廊,凌晨三点,她穿着病号服坐在长椅上,瘦得像张纸,手腕上缠着纱布。他去看住院的兄弟,路过她身边时,听见她在打电话。

“妈,对不起……我不该不听你的话……那个男人不值得……”

声音很小,带着哭腔,像只受伤的小动物。

他当时只是路过,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。

后来他听说她死了。

不是病死的,是从医院天台跳下去的。听说是因为父母双亡,自己又被查出绝症,那个她喜欢的男人连看都没来看她一眼。

再后来他重生回到十七岁,第一件事就是查清楚苏棠是谁。

高二三班,成绩中上,性格内向,有个“闺蜜”叫林薇,暗恋一个叫陆言之的男生。

他等了她一年,等她被伤害,等她看清真相,等她在最绝望的时候回头——

然后他会在她身后,替她挡住所有的风。

走廊尽头,苏棠抱着课本,把那行字看了又看。

她想起上一世,她跳楼那天,好像有人在最后一刻冲上了天台,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声音撕心裂肺。

她一直以为是幻觉。

如果不是呢?

下课铃响起,苏棠把课本合上,心跳还没恢复正常。

她不知道的是,高一层的走廊栏杆边,沈渡正垂眼看着她的方向,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身后的小弟凑过来:“渡哥,你看什么呢?”

沈渡没回答。

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,转身往教室走,走了两步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——

“帮我查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林薇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,“把她干过的破事,一件不落,全查出来。”

小弟愣了:“渡哥,你跟她有仇?”

沈渡没说话。

他走进教室,路过林薇的座位时,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。林薇正对着小镜子补妆,被他看得手一抖,粉饼掉在地上碎成两半。

那个眼神太冷了。

冷到林薇后背发凉,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

而苏棠此刻正坐在新班级的座位上,翻开英语课本的扉页,看着那行字发呆。

她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。

“你是谁?”

写完之后她又觉得好笑——难道他还真能回复不成?

第二天早自习,她翻开课本,整个人僵住了。

那行“你是谁”下面,多了一行字。

字迹依旧凌厉张扬,比昨天的更深、更重,像是怕她看不见。

“欠你一条命的人。”

苏棠的手指微微发抖,她猛地合上课本,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

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落,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,阳光正好,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

但她知道,这一世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