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万梅山庄

苏玉醒来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一枝折断的红梅。

她盯着那枝梅花看了三秒,然后猛地坐起身。入目是雕花的拔步床,纱帐外燃着一炉沉水香,窗棂上糊着崭新的碧纱——这是她十六岁时的闺房。

前世最后的记忆是断头台上的血,冷得刺骨。她跪在那里,看着人群里的沈墨白,那个她倾尽所有扶持的男人,正揽着柳如烟的腰,含笑饮茶。刽子手的刀落下时,她听见他说:“苏玉?一个做妾都不配的贱货罢了。”

刀光一闪,她就回到了这里。

“小姐,您醒了?”丫鬟青禾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铜盆,“沈公子派人送了口信来,说今日万梅山庄的赏花宴,请您务必到场。”

苏玉垂下眼,看着手中那枝红梅。

万梅山庄。她记得这个地方。上一世,就是在那里,沈墨白当着满城名流的面,将她精心培育三年的“弄玉”梅花献给了柳如烟,说是柳如烟的作品。而她,作为沈墨白未过门的妻子,只能含笑鼓掌,咽下所有的委屈。

那一日之后,“弄玉”成了柳如烟的名帖,她苏玉,不过是沈墨白身后一个会种花的影子。

“告诉沈公子,”苏玉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“我去。”

青禾愣了一下。小姐今日的语气不太对,往常听到沈公子的消息,早该红了脸的。

苏玉起身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还未完全长开的脸,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日后倾城的轮廓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——完好无损,没有那道刀痕。

“青禾,父亲今日在府上吗?”

“老爷在书房。”

苏玉点了点头,径直出了房门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。前世她为了沈墨白,和父亲决裂,甚至说出“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”这样的话。父亲气得吐了血,不到半年就郁郁而终。母亲随后病倒,临死前还拉着她的手说:“玉儿,娘不怪你。”

她不配被原谅。

书房的门半掩着,苏父正伏案看账册。苏玉推门进去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“爹。”

苏父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女儿跪在地上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他放下笔:“怎么了?沈家小子欺负你了?”

“不是。”苏玉擦了泪,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爹,女儿今日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沈家向咱们提亲的事,推了吧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苏父以为自己听错了,下意识地问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沈墨白此人,狼子野心,不可托付。”苏玉一字一顿,“女儿前世瞎了眼,这辈子不想再瞎第二次。”

苏父盯着女儿看了许久。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于十六岁少女的东西——不是任性,不是赌气,是看透了世事的凉薄和笃定。

“你确定?”苏父的声音放低了。

“女儿确定。不仅婚事要退,爹,咱们苏家在城南的那块地,明日就挂牌卖掉。”苏玉说得斩钉截铁,“沈墨白盯着那块地很久了,他拿了地就能打通城南的商路,到时候沈家势大,第一个要吞的就是咱们苏家。”

苏父倒吸一口凉气。苏家以花艺传家,城南那块地是祖产,沈墨白确实来问过几次,他都以“祖产不可动”为由拒绝了。但这件事他只和夫人提过,女儿是怎么知道的?

“玉儿,你……”

“爹信我吗?”苏玉抬头,眼神清亮如秋水。

苏父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:“信。爹的玉儿,从不说没道理的话。”

二、万梅争春

万梅山庄坐落在城北的山坡上,漫山遍野都是梅树。每年冬日赏花宴,是整个江南最盛大的雅集。

苏玉到的时候,山庄门前已经停了十几顶轿子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,发间只簪了一朵半开的绿梅,清冷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“苏姑娘到了!”门口的小厮高声通报。

厅内,沈墨白正和几位世家公子谈笑。他生得极好,剑眉星目,一袭青衫,举手投足间都是翩翩公子的风度。听见通报,他笑着站起身,迎了出去。

“玉儿来了。”他伸手要去接苏玉的手,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。

苏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,淡淡道:“沈公子。”

沈墨白的手僵了一瞬。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——苏玉看他的眼神变了。以前这姑娘看他,满眼都是星星,藏都藏不住。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像一潭死水。

“怎么了?”他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“谁惹你不高兴了?”

苏玉侧过脸,看着他的眼睛。前世她最爱他这副关切的模样,以为他是真心疼她。后来才知道,这叫情绪价值,是渣男最低成本的付出。

“没有不高兴。”苏玉笑了笑,“沈公子今日不是要献梅吗?我等着看呢。”

沈墨白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面上不显,依旧温润如玉:“你的‘弄玉’培育了三年,今日该让它见见天日了。”

苏玉没接话,径直进了厅内。

厅中已经坐满了人。苏玉一眼就看见了柳如烟,她坐在角落里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袄裙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正和身边的女子低声说笑。前世她最好的“姐妹”,后来爬上沈墨白床的那个女人。

柳如烟似乎感觉到了目光,抬头冲苏玉笑了笑,温婉无害。

苏玉也笑了,笑得很轻。

赏花宴的重头戏是“献梅”,各家拿出培育的珍品梅花,由在座的名流品评高下。上一世,沈墨白在献梅环节拿出了苏玉培育的“弄玉”,说是柳如烟的作品,苏玉为了维护未婚夫的颜面,含泪认了。从那以后,“弄玉”成了柳如烟的名片,而苏玉,成了世人眼中“依附沈家的无能女子”。

“诸位,”沈墨白站起身,拍了拍手,两个小厮抬着一盆梅花走了进来,“今日沈某献丑,呈上珍品‘弄玉’。”

花盆揭开的一瞬间,满厅哗然。

那是一株绿梅,花瓣薄如蝉翼,颜色是从白到青的渐变,像上好的玉雕出来的。更奇的是,每一朵花的姿态都不同,有的低垂如羞,有的舒展如舞,错落有致,仿佛一幅立体的工笔画。

“好!”有人拍案叫绝,“这‘弄玉’二字取得妙,冰肌玉骨,确实是弄玉吹箫般的清绝之姿。”

沈墨白含笑拱手,目光温柔地看向柳如烟:“这株‘弄玉’,是柳姑娘耗费三年心血培育而成,沈某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柳如烟。她羞怯地低下头,脸颊绯红,小声道:“沈公子谬赞了,不过是闲来无事的小玩意儿。”

苏玉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
上一世她听到这句话,气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说一个字。因为沈墨白提前跟她说了:“玉儿,你是我未婚妻,你的就是我的,我的就是你的,何必分那么清楚?如烟需要这个名声,你就当帮我一个忙。”

她帮了。帮到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。

“柳姑娘好手段。”苏玉放下茶盏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整座厅堂安静下来。

柳如烟笑容微僵:“苏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苏玉站起来,走到那盆“弄玉”面前,伸手摘下一朵花,放在掌心,“这株梅花的花期控制、花色渐变、枝条造型,用的是苏家独门的‘盘枝术’,需要从树苗三岁开始,每年立冬用丝线固定枝条走向,连续三年不间断。柳姑娘不是苏家人,怎么会苏家的不传之秘?”

厅内瞬间安静了。

柳如烟的脸色白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苏姐姐误会了,这株梅花是我从一位花农手中买来的,并不知道什么苏家的不传之秘。”

“哦?”苏玉笑了,把那朵花放在鼻尖嗅了嗅,“那柳姑娘知不知道,这株梅花的根部刻着一个‘苏’字?苏家每一盆珍品花木,都会在根部刻字留印,这是苏家三百年的规矩。”

柳如烟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。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墨白。

沈墨白面色不变,笑道:“玉儿,你多心了,这株梅花是我从城南花市上买回来的,可能卖家正好是苏家的花农——”

“沈公子,”苏玉打断他,声音陡然冷了下去,“你买这株梅花,花了多少银子?”

沈墨白顿了一下:“三百两。”

“三百两买一株需要培育三年的珍品绿梅?”苏玉笑了,“沈公子好大的面子。苏家的珍品花木,最低也要一千两起,这是江南商界都知道的事情。三百两,怕是连一年的养护钱都不够。”

她转身面对满厅宾客,朗声道:“诸位有所不知,这株‘弄玉’,是我苏玉从十三岁开始培育的,历时三年。三个月前,我的丫鬟青禾发现花房被人动过,当时丢了三盆梅花。我以为是小偷,报官查了三个月没查到。今天才知道,原来花不是被偷了,是被有心人‘买’走了。”

她转头看向沈墨白,目光如刀:“沈公子,你的三百两,是付给了哪个卖家?能不能请出来对质?”

沈墨白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
他没想到苏玉会当众发难。在他的认知里,苏玉是一个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的女人,别说一盆花,就是要她的命,她也会笑着给。什么时候,她变得这么硬了?

柳如烟急了,眼泪瞬间掉了下来:“苏姐姐,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的花,如果知道,我是万万不会——”

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苏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“比如你不知道,三个月前苏家花房被盗的那天夜里,有人看见你的贴身丫鬟从苏家后门出来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。”

柳如烟的脸彻底白了。

满厅哗然。

“苏玉,够了。”沈墨白终于沉了脸,走到苏玉面前,压低声音,“有什么事回去说,别在这里闹。”

“回去说?”苏玉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沈公子,我和你,没有什么好回去说的。今日当着诸位长辈的面,我正好把话说清楚——苏沈两家的婚事,从今日起,作罢。”
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

“苏玉!”沈墨白伸手去拉她。

苏玉侧身避开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。

“沈公子,别碰我。脏。”

三、花与剑

苏玉退婚的消息,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江南。

有人说她疯了,沈家是江南数得上的世家,沈墨白更是少年才俊,她一个种花的,有什么资格退沈家的婚?有人说她是欲擒故纵,想用这种方式逼沈墨白更快娶她。还有人说她是因为那盆“弄玉”的事吃醋了,女人嘛,小心眼。

苏玉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

退婚后的第三天,她把城南那块地挂牌卖了。买主不是别人,正是沈墨白的死对头——北城的谢九安。

谢家世代经营木材生意,和苏家的花艺看似风马牛不相及,但苏玉知道,前世沈墨白就是靠着城南的地打通了商路,联合了江南六大商号,一举吞并了谢家。谢九安被逼得跳了江,尸骨都没找到。

这一世,她不会让沈墨白得逞。

“苏姑娘。”谢九安站在苏家花房里,看着满室的梅花,淡淡道,“你卖给我的那块地,沈墨白出价比你高两百两,你为什么不卖给他?”

苏玉正在给一株红梅修枝,头都没抬:“因为卖给谢公子,比卖给他值。”

“值在哪里?”

“谢公子买了这块地,会做什么?”苏玉反问。

谢九安想了想:“打通南北商路,和北边的花木商人直接交易。”

“对。而沈墨白买了这块地,会做什么?”苏玉剪掉一根枯枝,“他会用这块地和六大商号做交易,换取他们对沈家的支持,然后联手打压谢家,吃掉谢家在江北的市场份额。到时候谢家完了,沈家一家独大,下一个被吃掉的,就是苏家。”

谢九安沉默了。

“谢公子不信的话,可以回去查查沈墨白近半年的动向。他是不是一直在拉拢六大商号?是不是在低价收购江北的花木货源?是不是在暗中接触谢家的几个大客户?”

谢九安的眼神变了。他确实查到了这些,但一直没想通沈墨白的目的是什么。现在苏玉一句话点醒了他——沈墨白要的不是城南那块地,是整个江南的商路。

“苏姑娘,”谢九安正色道,“你告诉我这些,想要什么?”

苏玉放下剪刀,转过身看着他。谢九安生得不算多好看,但那双眼睛很沉,像深潭里的水,看不透深浅。

“合作。”苏玉说,“谢家的木材,苏家的花木,打通南北商路,在沈墨白动手之前,先吃掉他的市场。”

谢九安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你今年多大?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十六岁的姑娘,有这种眼界和胆识,”谢九安伸出手,“苏姑娘,谢某佩服。”

苏玉握住他的手,不卑不亢。

两人的合作就这样开始了。苏玉用卖掉城南地的银子扩大了花房规模,同时利用前世的记忆,提前布局了沈墨白即将开拓的几个市场。她在江北的各大城市开设了苏家花木的分号,以“弄玉”系列为主打,迅速占领了高端花木市场。

沈墨白反应过来的时候,苏玉已经在他前面跑了三个月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沈墨白摔了手中的茶盏,脸色铁青,“苏家的花木怎么会出现在江北?苏玉哪来的银子?”

幕僚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苏玉把城南的地卖给了谢九安,用那笔银子扩了花房、开了分号。而且……而且她培育的新品种‘惊鸿’,上个月在扬州卖出了两千两的高价,现在江北的花木市场,苏家占了四成。”

沈墨白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他不怕苏玉做生意,他怕的是苏玉变了。以前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,现在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堆烂泥。这种落差,比生意上的失败更让他难以忍受。

“如烟呢?”他问。

“柳姑娘……最近不怎么出门了。上次万梅山庄的事之后,江南的世家都不太愿意请她了,说她剽窃苏家的花艺。”

沈墨白冷笑一声。柳如烟这颗棋子,差不多该弃了。

四、弄玉惊鸿

三月后,扬州花市。

苏玉站在自家的展台前,看着来来往往的客商,心里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今日是她和谢九安合作的第一次大型展销,成败在此一举。

展台中央摆着一盆花,名字叫“惊鸿”。

那是一株梅花,但不是普通的梅花。它的花瓣是深红色的,红得像凝固的血,偏偏花蕊是纯白的,白得像新落的雪。最神奇的是它的香气,不是梅花的冷香,而是一种暖的、甜的、像少女体香一样的味道。

“惊鸿”一出,扬州花市炸了。

“这是什么品种?我活了五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梅花!”

“闻闻这香气,不是熏出来的,是花里自带的!”

“苏家这是要上天啊!”

苏玉微笑着应对每一个询价的客商,不卑不亢,不急不躁。她的底线很清楚:第一,不赊账;第二,不降价;第三,不卖给沈家的人。

第一条和第二条都好说,第三条让很多人犯了难。因为沈家的代理人换了三拨人马来询价,都被苏玉一口回绝了。

“苏姑娘,”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陪着笑脸,“沈公子说了,以前的事是他不对,他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买一株‘惊鸿’,就当给苏姑娘赔罪了。”

苏玉正在给一株“惊鸿”浇水,头都没抬:“回去告诉沈墨白,他的钱,我不稀罕。他的人,我不见。他的事,我不谈。”

中年男人讪讪地走了。

谢九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苏玉身后,递给她一杯热茶:“得罪沈家,你不怕?”

苏玉接过茶,喝了一口:“怕他做什么?前世怕他怕了一辈子,最后还不是死在他手上。”

谢九安顿了一下:“前世?”

苏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笑了笑没解释。

谢九安也没追问,只是看着那盆“惊鸿”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九安吗?”

苏玉摇头。

“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,请了道士来算命,说我命里缺一个‘安’字。我爹问缺几个,道士说缺九个。所以我叫九安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我爹说,缺什么补什么,你命里缺安,就要去最不安的地方找。”

“所以你从了商?”苏玉问。

“对。商场上最不安,我在里面找了二十六年,找到现在,终于找到了。”谢九安看着苏玉,目光很深,“苏姑娘,你不是十六岁。”

苏玉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。

“你说话的方式,做事的风格,看人的眼神,都不像十六岁。”谢九安的声音很轻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,但我知道,你不是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人。”

苏玉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你也不需要保护我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谢九安笑了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不管你想做什么,我都会帮你。不是因为喜欢你,是因为你值得。”

苏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这是她重生以来,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
五、机关算尽

沈墨白不会坐以待毙。

苏玉的“惊鸿”在扬州卖疯了之后,沈墨白意识到,如果不尽快打压苏家,整个江南的市场都会被她吃掉。他开始联合六大商号,准备对苏家进行围剿。

第一步,切断苏家的货源。沈墨白派人高价收购江南所有花农的花木,让苏玉无货可卖。

第二步,挖苏家的核心花匠。沈墨白开出了三倍的工钱,试图挖走苏玉手下最得力的几个花匠。

第三步,散布谣言。沈墨白让人在市面上散布消息,说苏家的“惊鸿”是用禁药催出来的,花期短、易枯萎,中看不中用。

三管齐下,确实给苏玉造成了不小的麻烦。

但她不慌。

前世沈墨白就是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她的,她太熟悉了。切断货源?她早在两个月前就和江北的花农签了独家供应协议,违约金高到沈墨白不敢碰。挖花匠?那几个核心花匠都是苏家的家生子,世代受苏家恩惠,给多少钱都不走。散布谣言?她直接请了扬州最有名的花艺大师当场鉴定“惊鸿”,当着满城百姓的面,证明了“惊鸿”的品相和花期都是顶级的。

谣言不攻自破,沈墨白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
真正让沈墨白破防的,是柳如烟的背叛。

柳如烟是个聪明人,她看出了沈墨白对她的态度变了。以前沈墨白需要她来恶心苏玉,现在苏玉不鸟沈墨白了,柳如烟的价值就归零了。沈墨白开始冷落她,甚至当着她的面和其他女人调情。

柳如烟气不过,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她去找了苏玉。

“苏姐姐,”柳如烟跪在苏玉面前,哭得梨花带雨,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我愿意把沈墨白的一切都告诉你,只求你帮我一次。”

苏玉坐在花房里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正在修枝。她看都没看柳如烟一眼。

“你要我帮你什么?”

“帮我离开沈墨白。”柳如烟哭着说,“他不爱我,他只是利用我。我现在被他困住了,走不了。”

苏玉剪掉一根枯枝,淡淡道:“你走不了,是因为你手里有他太多的秘密,他不敢放你走。”

柳如烟愣住了。

“你不用来找我。”苏玉放下剪刀,终于看了她一眼,“沈墨白做过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。偷税漏税、以次充好、行贿官员,桩桩件件,我比你清楚。”

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
“你想离开他,最好的办法不是求我,是把你知道的所有东西,写成一份供状,交给官府。”苏玉站起来,走到柳如烟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做不做,是你的事。但我要提醒你——前世你跟着沈墨白,最后也没得好下场。他被砍头的那天,你也跟着陪葬了。”

柳如烟浑身一颤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
六、玉碎

三个月后,沈墨白的案子爆发了。

柳如烟最终还是选择了背叛沈墨白。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供状,把沈墨白近五年做的所有违法勾当都交代了,包括偷税漏税、贿赂官员、以次充好、强买强卖,甚至还有两条人命——两个挡了他财路的小商人,被他在江上做成了“意外落水”的现场。

供状送到官府的那天,沈墨白正在家里宴请六大商号的人。他筹谋了半年,终于把六大商号全部拉拢到了自己这边,明日就要正式签约,成立江南最大的商盟。

“沈兄,我敬你一杯!”

“沈兄一统江南商界,指日可待!”

沈墨白含笑举杯,正要饮下这杯庆功酒,外面忽然冲进来一个家丁,脸色惨白。

“老爷!老爷不好了!官府来人了,说……说有人告您行贿受贿、草菅人命,请您去衙门走一趟!”

沈墨白的手一抖,酒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他想到了苏玉。

不,不可能。苏玉没有证据,她不可能有证据。

但当他看见衙门派来的差役押着柳如烟走进来的时候,他终于明白了一切。

“如烟?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女人,“你……你出卖我?”

柳如烟低着头,不敢看他,只是小声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,我不想死。”

沈墨白仰天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想起苏玉退婚那天看他的眼神,冷漠得像在看一堆烂泥。他终于明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——她早就知道会有今天。

苏玉没有去衙门看沈墨白受审。她不需要看,因为她已经看过一次了。上一世,沈墨白也是这样被押上公堂的,不过不是因为柳如烟的供状,而是因为她苏玉用自己的命换来的证据。

那一世,她收集了沈墨白所有的罪证,在被他送上断头台的前一天,托人把证据送到了官府。沈墨白在她死后第三天被逮捕,一个月后被判斩刑。她用自己的命,换了他的命。

这一世,她不想再死了,所以她把送证据的人换成了柳如烟。

结局一样,过程不同。

七、花好月圆

沈墨白被判斩刑的那天,苏玉正在花房里培育新品种。

她给这个新品种取名叫“新生”。

花瓣是淡粉色的,从花心到花边颜色越来越浅,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。香气是清甜的,带着一点点涩,像刚摘下来的青苹果。

“这就是‘新生’?”谢九安站在花房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“闻着不错。”

苏玉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大男人,天天往我花房跑,不怕别人说闲话?”

“说什么闲话?”谢九安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,“说我谢九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?还是说我配不上苏家大小姐?”

苏玉笑了:“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谢九安打开食盒,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桂花糕,“我今天是来提亲的。”

苏玉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你不用急着答应。”谢九安把桂花糕端出来,放在她面前,“我等了二十六年才等到一个让我心动的人,不介意再等两年。”

苏玉看着那碗桂花糕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知道我不是十六岁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我身上发生过什么?”

“不知道,也不需要知道。”谢九安说,“我只知道,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。你种的花,每一朵都在讲故事。你做的事,每一件都有道理。你看人的眼神,像活了很久很久。”

苏玉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
重生以来,她没有哭过。退婚的时候没有,打脸柳如烟的时候没有,看着沈墨白被押上公堂的时候也没有。但现在,对着这碗桂花糕,对着这个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问的男人,她忽然想哭了。

“谢九安,”她说,“你真的叫九安吗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缺九个安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好,”苏玉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说,“我给你补上第一个。”

谢九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花房里的梅花开得正好,“新生”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。苏玉靠在窗边,吃着桂花糕,看着满室的花,心里想:前世的事,就让它留在前世吧。这一世,她要好好活着,种更多的花,赚更多的银子,吃更多的桂花糕。

至于谢九安?
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桂花糕,笑了。

这人,勉强还算不错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