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三日后便是您与沈昭少爷的订婚宴了,奴婢恭喜小姐——”
“退掉。”

沈清辞睁开眼的瞬间,入目是铜镜中那张年轻的脸。十五岁,眉目尚未褪去青涩,眼底却已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厉。
她愣了一瞬,指尖触上镜面。

上一世,她也是在这个年纪,满心欢喜地应下了与沈昭的婚约。那时的她以为,这个寄居侯府的表哥是真的爱她,以为他口中那些“等我出人头地,定让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”不是空话。
结果呢?
她倾尽侯府资源助他入朝为官,替他铺路、替他收买人心,甚至为了他顶撞父亲、与家族决裂。沈昭官至二品的那一年,她等来的不是凤冠霞帔,而是一纸通敌叛国的罪状。
父亲被斩,母亲撞柱,侯府满门抄斩。
而她,被沈昭亲手送进大牢,临死前才从狱卒口中得知真相——那封通敌书信,是沈昭伪造的。他早已攀上了当朝长公主,嫌她是累赘,便用整个侯府的血,换了自己的锦绣前程。
“小姐?”丫鬟春杏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,“您怎么了?”
沈清辞缓缓收回手,声音很轻:“我说,退掉订婚宴。”
春杏瞪大了眼:“可、可是沈昭少爷那边……”
“他来侯府借住三年,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沈家出的?”沈清辞站起身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我父亲替他谋了翰林院编修的差事,我母亲将自己的陪嫁铺子拿给他做本金。他沈昭欠我沈家的,还清了吗?”
春杏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家小姐说的,全是事实。
沈清辞推开房门,三月春风裹着桃花香扑面而来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——上一世,沈昭就是在这棵树下,对她许下“此生不负”的誓言。
可笑。
“走吧,去前厅。”她提起裙摆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今日沈昭不是说要来商议婚事吗?正好,我有些账,要当面和他算清楚。”
前厅里,沈昭已经到了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,面容清俊,举止温文尔雅,正与侯爷沈鸿远谈笑风生。看到沈清辞进来,他立刻起身,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:“清辞,我正与伯父商议,想在订婚宴上为你定制一套赤金头面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清辞走到他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轻轻放在桌上,“表哥,这是你这三年来在侯府的所有开支明细,共计白银八千四百三十七两。你先还了这笔钱,我们再谈婚事。”
大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沈昭脸上的笑容僵住,不可置信地看着她:“清辞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还钱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目光清冷,“怎么,表哥不会以为,侯府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吧?”
沈鸿远皱了皱眉:“辞儿,你——”
“父亲,您先别说话。”沈清辞转头看了父亲一眼,那目光里藏了太多东西——愧疚、心疼、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哽咽,“等女儿把话说完,您再评判。”
沈鸿远怔住了。
他从未在女儿眼中见过这样的神情。那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眼神,倒像是历经沧桑、看透世事的成年人。
沈昭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,但他还是勉强维持着风度:“清辞,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?我对你的心意,你还不明白吗?”
“你的心意?”沈清辞笑了一下,那笑容凉薄得不像她,“表哥的心意,是让我父亲替你谋官职,让我母亲拿嫁妆给你做生意,让我沈家的门生故旧为你铺路。等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,再一脚踹开我们,另攀高枝?”
沈昭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恐惧。
沈清辞说的每一个字,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计划。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些心思,她怎么可能知道?
“清辞,你误会了……”他强笑着想解释。
“我没有误会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,展开在他面前,“这是你昨日写给翰林院王学士的信,信中说我父亲‘不过是个空有爵位的闲散侯爷’,说我沈家‘式微已久,不足为恃’。表哥,这字迹,总不会是我伪造的吧?”
沈昭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那封信,他明明让心腹小厮秘密送出去的,怎么会落在沈清辞手里?
沈鸿远接过信,只看了几行,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抬起头,看向沈昭的目光从震惊变为失望,最后化为彻骨的冷。
“沈昭,我待你如亲子,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?”
沈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:“伯父,不是您想的那样,那封信是、是别人陷害我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沈清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,“表哥,我给你三天时间,还清八千四百三十七两。还不上,我就拿着这张账单和这封信,去顺天府衙门告你一个‘欺诈’之罪。到时候别说翰林院的差事,你能不能留在京城,都是个问题。”
沈昭浑身发抖,抬头看着她。
眼前这个少女,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,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痴迷和依赖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他不寒而栗的清醒和狠绝。
他突然意识到,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沈清辞。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清辞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,嘴角微扬,“表哥最近是不是在筹备开设书局?选址定在了东市最繁华的街口,银钱都投进去了?”
沈昭心头一跳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刚刚让人买下了那间铺面。”沈清辞的笑容温柔极了,温柔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“表哥,你的书局,开不成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离去,裙裾扫过门槛,没有一丝留恋。
身后,沈昭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沈清辞回到房中,关上门的瞬间,手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
上一世,沈昭就是靠着那间书局发家的。他用她的嫁妆钱盘下铺面,又用她的关系拿到官方的刻书许可,短短三年就垄断了京城大半的书籍生意,赚得盆满钵满,为日后入主朝堂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这一世,她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断他的根基。
“小姐,您刚才太厉害了!”春杏兴奋得脸都红了,“您是怎么知道那封信的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几个字:顾晏辰。
这三个字,才是她这一世最大的底牌。
上一世,沈昭最大的对手,就是顾晏辰。这位江南首富家的嫡长子,十七岁接手家业,二十岁便将生意做到了京城,与沈昭在商场上斗了整整十年,最终被沈昭用卑鄙手段逼得倾家荡产。
而顾晏辰失败的根本原因,是他太干净了。他做生意讲规矩、讲道义,可沈昭不讲。沈昭会用阴谋、会栽赃、会收买人心,无所不用其极。
上一世,没有人帮顾晏辰。
这一世,沈清辞要成为那个帮他的人。
“春杏,帮我递一张拜帖给顾府。”沈清辞将信纸折好,交给丫鬟,“就说,沈家嫡女沈清辞,有一桩生意想与顾公子谈。”
春杏愣住了:“小姐,您要和顾公子做生意?可顾家和咱们没什么往来啊……”
“以前没有,以后就有了。”沈清辞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,目光悠远,“告诉顾晏辰,我知道沈昭书局的全部底细。他想扳倒沈昭,需要我手里的东西。”
春杏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去办了。
她总觉得,今天的小姐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以前的沈清辞,满心满眼都是沈昭,为了讨好他什么都愿意做。可现在的小姐,清醒、果断、甚至有些冷酷,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,步步为营。
这样的转变很突然,但春杏喜欢。
小姐终于不再是那个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姑娘了。
三天后,沈昭没有还钱。
他当然还不起。他所有的银子都投进了那间书局,而书局的铺面被沈清辞截胡,他连开业的资格都没有。更致命的是,沈清辞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他与书商、官员往来的全部账目,里面漏洞百出,随便一项都能让他吃官司。
他跪在侯府门口,哭得声泪俱下:“清辞,我对不起你,你给我一次机会——”
沈清辞站在门内,隔着门槛看着他。
这一幕,与上一世何其相似。
只不过上一世跪在这里的是她。她跪在沈昭府外,求他看在多年情分上放过她的家人。而沈昭只是站在门内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两辈子的话。
他说:“沈清辞,你太天真了。这世上,只有利益,没有情分。”
“清辞,求你了——”沈昭还在哭。
沈清辞蹲下身,与他对视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能听见:“表哥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毁掉你的书局吗?”
沈昭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她。
“因为上一世,你用这间书局赚的钱,买了通敌叛国的罪名送给我父亲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所以这一世,我要让你连翻身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沈昭的瞳孔骤然放大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上一世?你疯了——”
“我是疯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微微一笑,“被你逼疯的。”
她转身走进侯府,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门外,沈昭的哭喊声渐渐远去。
沈清辞回到书房,桌上放着一封信——顾晏辰的回信。她拆开,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,却让她唇角微扬。
“巳时三刻,醉仙楼,静候芳驾。”
她将信纸折好,收入袖中,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。
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,眼底的冷厉褪去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着笃定的光芒。
这一世,她不要做任何人的附属品。
她要让所有欠她的人,连本带利地还回来。
窗外,桃花灼灼,春意正浓。
沈清辞推开房门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