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逃!”这是王林苏醒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字。
他瘫坐在恒岳宗后山的碎石堆里,浑身灵力几乎枯竭,凝气四层的修为如同风中残烛。可比起修为的损耗,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脑海中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——不,那不是记忆,那是他亲身经历的轮回!

藤化元!
这三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进他的灵魂。他看见王氏满族上下三百余口倒在血泊之中,看见父母被囚魂魄日夜受刑,看见那个白发老人站在尸山上癫狂大笑。

他活了!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!
此刻,距离藤家灭门,还有两年零三个月。
王林猛地站起身,不顾衣衫破烂、浑身血污,疯子一样冲向山门。他要回家,立刻、马上!
守在恒岳宗山门的外门弟子张德坤吓了一跳,连忙伸手拦住:“王师弟!你做什么去?你还没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柄泛着寒光的飞剑已架在他脖子上。王林眼白布满血丝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:“让开。”
张德坤僵在原地。他认识王林——这个从山村来的少年,平日沉默寡言,待人接物甚至算得上温和。可此刻他眼中的杀意浓烈得令人窒息,那不是在威胁,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。
王林收回飞剑,头也不回地冲下恒岳山。
他在山间疾行,灵力不要命地催动着双腿,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刀。他不断翻看脑海中的“前世”,企图从中找到一切可以利用的信息。
藤化元之所以对王家下手,起因是藤家嫡孙藤厉在修魔海遇害,而杀死藤厉之人恰好是夺舍了马良躯体的自己。说白了,这件事本就是因为自己而起。可藤化元不问是非、不分黑白,为泄私愤便血洗整个王氏满门!
即便自己的确对藤厉出了手,那又如何?藤化元有资格用三百条无辜人命来报复吗?
王林咬紧牙关,腮帮鼓起青筋。
重活一世,他绝不能再让那一幕重演。
他必须先于藤化元找到藤厉!
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,王林脚下的速度又快了三分。前世是在修魔海遭遇藤厉,藤家嫡孙一心想杀他夺宝,反被他所杀。如今他提前知晓了一切,只要在藤厉进入修魔海之前找到此人,打断这个因果链条,藤化元就没有借口对王家动手!
只要父母还在,只要族人还在,他什么都愿意做。
他不在乎什么修仙之路,不在乎什么天逆珠的秘密,甚至不在乎自己这条命。他从不在乎外界的风雨与宿敌,他唯一在乎的就是守住身边仅存的温度。
若得至亲平安,逆仙又有何惧?
两个时辰后,王林赶回山村。
远远看见炊烟袅袅升起,看见父亲坐在院中编竹筐,看见母亲在灶台前忙碌,看见那些曾经在轮回中死于非命的族人,此刻都还活生生地站在面前——
他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铁柱?”父亲王行最先看见他,惊讶地放下手中的竹条,“你不是在恒岳宗修炼吗?怎么——”
王林冲过去,一把抱住父亲。十六岁的少年,在前世经历了灭族之痛、吞魂之劫、血海深仇,可此刻他抱着父亲温暖的身体,却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他没有多解释,只是抱了很久,久到母亲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走出来,笑着骂他“多大的人了还撒娇”。
王林松开父亲,擦掉眼角的湿润,走进灶房接过母亲手中的汤碗,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穿越轮回的人:“娘,帮我缝件厚些的袍子,我要出远门。”
“去哪儿?”母亲问。
“修魔海。”
王行霍地站起身:“你说什么?!修魔海是什么地方?那是魔修聚集之处,危险重重,你去那里找死吗?”
王林喝了一口汤,放下碗,抬起头看着父亲,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:“爹,娘,你们放心,我有分寸。等我回来,我给你们带一件礼物——一个叫藤厉的人头。”
话音未落,父母面色大变。父亲嘴唇哆嗦了几下,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你疯了!”
王林没有反驳。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父母,将这张面孔刻进脑海最深的地方——前世,父亲被藤化元抽走魂魄时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对他这个儿子说不出的牵挂。
“爹,我不能解释太多,但请你相信我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。”
他转身出门,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一月后,修魔海边缘。
王林站在悬崖之上,海风裹挟着腥咸的气味扑面而来,身后是无尽的荒原,前方是翻滚着黑色雾气的死亡之海。他的储物袋里装着父亲塞给他的所有灵石和干粮,母亲连夜缝制的厚袍就穿在身上。
就在这时,一道凛冽的破空声从远处响起。
一道剑光划破天际,直直地朝着他所在的悬崖飞来。剑光之上,一个身着白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,面容冷漠如冰,可那双眼中翻涌的怒火足以焚天灭地。
王林没有躲闪,反而朝前走了两步,站在悬崖的最边缘,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。
“王林!”那白衣男子在十丈外悬停,声音沉得发寒,“就凭你一个凝气四层的蝼蚁,也敢跑到修魔海来寻我藤家的晦气?”
藤厉。修魔海中偶遇藤厉,在前世是巧合,这一世,王林偏偏是主动来寻。
王林转过身,正面迎着这位结丹期修士的滔天威压,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意。
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藤厉,但无所谓。
王林唇角微微上扬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了藤厉的耳中:“藤厉,我今日来,不是跟你打架的。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——一笔能救你们藤家满门的交易。”
藤厉瞳孔骤缩,冷笑一声,剑尖微转:“你一个凡人,拿什么跟我做交易?”
王林抬起右手,一枚古朴的珠子安静地躺在掌中。天逆珠——司徒南残魂所在之物,也是前世导致藤厉对他起杀心的根源。
“天逆珠。”王林说得云淡风轻,“这件东西,是你在修魔海中从我身上搜到的,然后你动了杀心,想夺宝杀人。但你不知道的是,这件东西背后的价值,远超你的想象。”
藤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他死死盯着王林掌中那颗泛着幽光的珠子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可理智又让他没有立刻动手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藤厉沉声问。
“我说的是你的命。”王林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道,“你杀我夺宝,然后你爹为你报仇,把我全家灭了。再我杀回来,把你藤家也灭了。冤冤相报,大家都得死。最后赢家是天逆珠,不是你我。”
这番话半真半假——真正的前世里,灭了藤家满门的是王林,但藤厉已经死了,这账算不到他头上。不过王林不介意略作修饰,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。
藤厉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不是因为相信王林的话,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少年,不像是在撒谎。
那双眼睛太冷。冷得不像是凝气期修士该有的眼神。
“你想做什么交易?”藤厉沉默片刻,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王林将天逆珠收回怀中,“你回你的藤家,我回我的恒岳宗,你我之间没有任何交集。我不动你,你不动我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藤厉嗤笑:“就凭你——”
“我不是在求你。”王林打断了他,声音骤然压低,像是从地底传出的低吟,“我是给你一个机会,保住你藤家全族的性命。”
海风猛烈地灌进两人之间的空隙,将空气撕扯得猎猎作响。藤厉的飞剑悬在半空,剑尖微微颤动,像是一柄择人而噬的毒蛇。可他的主人迟迟没有动手,因为那个少年眼中的坚定太过怪异。
他见过无数修士临死前的恐惧、哀求、愤怒、疯狂。但王林眼中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笃定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这种眼神让藤厉不安。
可也仅仅是有一丝不安而已。堂堂藤家嫡孙,结丹期的天才,岂会被一个凝气期的乡巴佬几句话就吓退?
藤厉嘴角的冷笑逐渐扩大,剑尖猛地前指:“区区蝼蚁,也配跟本公子谈交易?你说你前世杀了我?那我倒要看看,这一世,你还有什么本事!”
话音未落,一道磅礴的灵力从藤厉身上轰然炸开!
结丹期的威压如山岳般碾压而来,方圆百丈内的海面骤然翻涌,黑色的浪头掀起数丈之高!
王林被那股威压震得倒退数步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可他没逃,甚至没有后退的意思,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地,将天逆珠紧紧攥在掌心。
“这就是你的选择?”王林擦掉嘴角的血,声音依旧平静,“那好,我成全你。”
他闭上眼,将灵力注入天逆珠——
“司徒南,我知道你醒着。帮我。”
天逆珠内,那道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残魂终于动了。
一道低沉的笑声从珠子中传出,苍凉而慵懒,像是一个被吵醒的帝王在懒洋洋地打量脚下的蝼蚁:“小子,你怎么知道我醒着?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王林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帮我杀了他,将来我替你重塑肉身。”
司徒南沉默了片刻。那道残魂发出一声大笑,笑声中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赞赏: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老夫睡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遇见这么有意思的小娃娃。”
下一刻,一道令人窒息的气息从天逆珠中轰然爆发!
王林的修为从凝气四层开始飙升——凝气五层、六层、七层……一直飙到凝气大圆满才堪堪停下。但他的修为没有增长,真正在暴涨的是司徒南借给他的力量。这股力量沿着天逆珠涌出,附着在王林周身,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光晕。
藤厉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不是因为王林现在的修为——凝气大圆满在他眼中依旧不堪一击。而是因为他从王林身上,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境界的威压!
那股威压,比他的结丹期强出百倍、千倍!
“你——”
藤厉想要逃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王林睁开眼,双瞳中泛着金色的光芒。那不是他的力量,但他不在乎。只要能赢,用什么力量都行。
他一掌拍出,司徒南借给他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,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,朝着藤厉当头盖下!
藤厉拼命催动飞剑,祭出数件防御法宝,可在那只金色手掌面前,这一切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!
轰!
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在修魔海上空炸开,金色的光芒吞没了半个天际!
等光芒散去,藤厉已经坠落海面,衣衫褴褛,口吐鲜血,浑身经脉断裂了至少七成。他拼尽全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,只能狼狈地半跪在海面上,双眼死死盯着悬崖上那个少年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王林缓步走向崖边,低头俯视着海面上狼狈不堪的藤厉。司徒南的力量已经从身上褪去,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,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藤厉。”王林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是砸在藤厉的心口上,“我说过,我不是在求你。刚才那一掌,我可以直接打死你。但我没有,因为我知道你还有用。”
藤厉浑身颤抖,不知是重伤所致,还是被王林的话刺中了最深处的不甘。
“你要……做什么?”藤厉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要你活着回去,告诉你爷爷藤化元——修魔海中,藤厉欠王林一条命。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,藤家都不许动王氏一草一木。”王林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如果你爷爷不听,让他来找我。我随时奉陪。”
藤厉死死咬住牙关,嘴唇咬出了血。可他最终没有反驳,只是低下头,任由海风裹挟着浪花扑打在脸上。
他没有资格反驳。
王林收回视线,转身离开悬崖。身后,藤厉狼狈地飞走,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海面上,如同一只丧家之犬。
王林没有立即离开修魔海。
他找了一处隐秘的洞穴,盘膝坐下,开始疗伤。司徒南的力量虽强,但王林的身体承受不住那样的爆发,体内的经脉至少有半数出现了裂痕,五脏六腑也受了不轻的震荡。
必须养好伤,才能回家。
就在他闭目调息之际,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从洞穴入口传来。王林骤然睁眼,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,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。
来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。他身着华贵的玄色长袍,面容威严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倨傲。那张脸,王林在前世见过无数次,刻在灵魂深处,化成灰他都认得。
藤化元。
藤家当代家主,修魔海霸主,元婴期修士。
这么快就来了。看来藤厉回去之后,第一时间就禀报了此事。
王林站起身,脊背挺直如松,目光直视着这位元婴期的绝世强者。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,哪怕加上司徒南的全部力量,以他现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,也绝无可能挡得住藤化元一击。
可他没有后退。
有些东西,比命更重要。
藤化元缓步走进洞穴,在王林面前三丈处停下。他的目光在王林身上停留了许久,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,像一个帝王在审视一只蝼蚁。
“就是你,打了老夫的孙儿?”藤化元的声音低沉而平静。
“是我。”王林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区区凝气期,借了外力,打得我结丹期的孙儿毫无还手之力。”藤化元微微颔首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这份胆魄,倒是不多见。说吧,你要什么?灵石?法宝?还是功法?”
王林深吸一口气,将事先想好的说辞压在心底,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。
“我不要灵石,不要法宝,不要功法。我只要一个承诺。”
“什么承诺?”
“藤家与王氏井水不犯河水。你不动我王家,我自然不会动你藤家。”
洞穴内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石壁上水滴落下的声音。
藤化元看着王林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。他活了数百年,见过无数修士在他面前低头求饶、磕头如捣蒜,可从未见过一个凝气期的少年,敢站在他面前谈条件。
“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?”藤化元问。
“凭我前世杀过你一次。”王林平静地说,“这一世,我也不介意再杀一次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藤化元沉默了许久,目光在王林脸上反复打量,像是在辨认这个少年是否真的疯了。
这位元婴期的老者笑了。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无奈的笑。
“好。”藤化元说,“老夫活了几百年,头一回被一个凝气期的娃娃威胁。冲着你这股胆气,老夫答应了。藤家不会动王氏。但你记住——如果有一天,你王家的人先对我藤家出手,老夫也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王林缓缓吐出一口气,朝着藤化元深深一拜:“多谢前辈成全。”
藤化元转过身,朝洞口走去。走到洞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侧过脸来,苍老的脸上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。
“小子,你身上那枚珠子,来历不简单。好好留着,将来有大用。”藤化元顿了顿,“还有——你方才说前世杀过老夫一次,老夫虽然不信,但老夫记住你了。将来你若真有那一天,老夫倒想看看,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话音落下,藤化元的身影消失在洞口。
洞穴内再次归于沉寂。
王林在修魔海养了三天伤,然后启程返回恒岳宗。
他的修为没有突破,还是凝气四层。可他觉得浑身轻松,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。
藤家的事暂时解决了。因果链条已经斩断,藤厉活着回去了,藤化元亲口承诺不动王家。只要自己不再节外生枝,前世的悲剧就不会重演。
父母安全了。
族人安全了。
这一世,他终于守住了这个家。
王林走在回家的山路上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迎面走来几个同村人,看见他满身狼狈,都露出惊讶的神色。
“铁柱?你咋回来了?”
“那恒岳宗不待了?”
王林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口走去,远远地就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外张望,手里还捏着那只他最喜欢用的陶碗。
母亲也看见了他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嘴里骂着“你这死孩子跑去哪儿了”,脚下却快得像一阵风,三两下就跑到他面前。
王林抱住母亲,将脸埋进她的肩窝。
前世,他在藤家血洗时躲在暗处,听着母亲的惨叫声不敢出去。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,也是他一辈子的心魔。
现在好了。
现在一切都好了。
“娘,我饿了。”王林闷声说。
母亲骂骂咧咧地擦着眼泪,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灶房拖:“你个死孩子,三天两头往外跑,回来了就知道吃!赶紧洗手,娘给你炖了鸡汤,一直给你煨着呢!”
灶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鸡汤香,混着柴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,还有父亲低沉的咳嗽声。那些在前世失去过的声音,此刻全都在耳边。
王林端着碗,喝了一口鸡汤,烫得他龇牙咧嘴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前世藤家灭门之后,他发誓要逆天而行、杀尽仇敌。那时的“逆”,是被仇恨逼出来的绝路。
可这一世,他的“逆”有了不同的意义。
他不逆苍天,不逆仙道。
他逆的,是不公的命运本身。若有人想夺走他珍视的一切,不管对方是仙还是魔,他都会站在最前面,用命去拦。
若得至亲平安,逆仙又有何妨?
窗外月色如水,远处的恒岳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王林知道,明天的路还很长。藤化元虽然暂时退去了,可天逆珠的秘密迟早会引来越来越多的觊觎者,前世的那些敌人也迟早会找上门来。
但没关系。
他现在有父母在身后,有族人在守护,有足够的理由变得更强。
“下一站,恒岳宗。”王林低声对自己说,眼中燃起了火焰,“该去争取内门弟子的名额了。”
翌日清晨,王林告别父母,再次踏上前往恒岳宗的路。
这一次,他的脚步比任何一次都要坚定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
他逆的不是天,是命。
而他,绝不会再输第二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