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烛垂泪,红帐翻涌。

沈清辞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大红的帷幔和龙凤喜烛。身下是柔软的锦被,空气中弥漫着合卺酒的香气。

她没死?

分明上一刻,她还在天牢中被灌下鸩酒,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焚烧。她亲眼看着萧衍搂着苏婉儿,在她面前宣读了赐死圣旨——

“沈氏清辞,毒害皇子,罪不容诛,赐鸩酒,即刻行刑。”

多可笑的罪名。

她沈清辞,毒医圣手,一手银针能活死人肉白骨,一帖毒方能灭门绝户于无形。她若想毒死一个人,便是仵作也查不出蛛丝马迹,何至于用最劣等的鸩酒?

不过是因为萧衍要扶苏婉儿上位,而她这个正妃碍了路。

上一世,她掏空家底为他铺路,以毒术替他铲除政敌,甚至不惜以身试毒为他研制续命药。她以为他是真心爱她,以为那句“清辞,等我坐上那个位子,你就是皇后”是真心话。

结果呢?

他登基那日,封后大典上站的是苏婉儿。而她,被关在天牢里,听着狱卒念旨,说她“谋害皇嗣,罪无可恕”。

可笑她到死才明白,从头到尾,她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。

刀刃钝了,自然要扔掉。

“清辞?清辞!”

一个男声将她从回忆中拽回。

萧衍穿着一身大红喜袍,俊美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,正端着合卺酒坐在床边。他伸手来揽她的肩,语气宠溺:“怎么发呆?该喝合卺酒了。”

沈清辞瞳孔微缩。

这是她嫁给萧衍的第一夜。

上一世,她满心欢喜地喝了这杯酒,从此死心塌地为他卖命十年,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、满门抄斩的下场。

可现在——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纤细白皙,指尖没有常年浸淫毒药留下的青黑痕迹,虎口也没有持针磨出的老茧。

这是她十八岁的手。

是她还没为萧衍研制出第一味毒药、还没双手沾满鲜血、还没走上那条不归路之前的手。

她重生了。

重生在大婚之夜,重生在一切悲剧开始的原点。

“清辞?”萧衍见她不动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随即又堆上笑,“可是哪里不舒服?要不要我唤太医来?”

沈清辞抬眼看他。

眼前这个男人,日后会踩着沈家满门的尸骨登上皇位。他会用最温柔的语气对她说最狠毒的话,会一边搂着苏婉儿一边对她说“你只是朕的妃子,也配过问朕的事?”

上一世的她瞎了眼,把豺狼当良人。

这一世——

“萧衍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冷如霜。

萧衍一愣。她从来只叫他“衍哥哥”,何时这般连名带姓地喊过?

“我在想,”沈清辞接过他手中的合卺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,“如果这杯酒里,你加了软筋散,我喝了之后会怎样?”

萧衍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软筋散,无色无味,服下后三日之内浑身酸软无力,形同废人。这是萧衍上一世惯用的手段,用来控制那些不听话的棋子。

而这一世,他居然在新婚之夜就用在了她身上。

“清辞,你说什么胡话?”萧衍强笑,“我怎么可能——”

“不可能?”沈清辞将酒杯凑近鼻尖,轻轻一嗅,“麝香、钩吻、曼陀罗,配比是六二三。萧衍,你是不是忘了,我是毒医传人?你在我面前下毒,班门弄斧。”

她一字一句,将药方精准无误地报了出来。

萧衍脸色骤变。

他猛地站起身,喜袍带翻了桌上的果盘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。他的眼神从温柔宠溺瞬间变为惊疑不定,死死盯着沈清辞,像是不认识她一样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

“我怎么会知道?”沈清辞缓缓站起身,大红嫁衣曳地,她一步一步走向他,每走一步,萧衍就往后退一步,直到背抵住冰冷的墙壁。

她抬手,纤细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低头看她。

“萧衍,你真以为我沈清辞是傻子?”她冷笑,眼底没有半分上一世的痴迷,只剩彻骨的寒意,“你娶我,不过是为了沈家的毒术传承和暗中势力。你要我替你杀人,替你铲除异己,替你坐上那把椅子。等我没用了,再一脚踢开,另立新后。”

“你怎么——”萧衍瞳孔地震,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处的算计。这些事情,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,连苏婉儿都不知道。

“我怎么会知道?”沈清辞松开手,转身走向梳妆台,拿起一把金剪,漫不经心地把玩着,“我还知道,你那个好表妹苏婉儿,此刻正在隔壁厢房里等着。等我这杯软筋散喝下去,明日一早,你就会以‘世子妃身体不适’为由,让她进府照顾你,一步步取而代之。”

她顿了顿,回头看他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我说的对吗,世子殿下?”

萧衍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
他下意识想否认,可沈清辞那双眼睛太冷了,冷得让他所有谎话都堵在喉咙里。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温顺、乖巧、满眼都是他的沈清辞。

那双眼睛里,分明写着——

她什么都知道了。

“清辞,你听我解释。”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挤出温柔的表情,伸手想拉她,“我承认,这杯酒里确实有东西,但那不是毒,是助兴的药。我只是想让我们的大婚之夜更完美一些,你不信的话,我喝给你看——”

他端起另一杯酒,作势要饮。

沈清辞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不大,却让萧衍举杯的手僵在半空中。因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感动,只有嘲弄,彻头彻尾的嘲弄。

“萧衍,两杯酒都有毒。”她淡淡开口,“你左手那杯,软筋散的剂量是我的三倍。你喝下去,三天都别想下床。这样明日一早,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‘世子昨夜劳累过度’,既掩盖了软筋散的事,又显得你对我情深义重。”

她将金剪放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一声。

“演技不错,可惜,骗不了我。”

萧衍手中的酒杯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他脸上的温柔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那张阴鸷的面孔。

“沈清辞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的声音变得阴沉,“你不是她,她不会这样说话。”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沈清辞走向门口,拉开房门,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灌进来,吹得喜烛明灭不定,“重要的是,从今天起,你萧衍的算盘,打不响了。”

她回头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
这一眼里,有上一世十年的血泪,有家破人亡的恨,有被辜负被背叛的痛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决绝。

“萧衍,这杯合卺酒,我不喝。”

“这桩婚事,我不认。”

“至于你——”她顿了顿,唇角微扬,“好自为之。”

话音落下,她抬脚跨出门槛,大红嫁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
萧衍猛地冲上前,想要拉住她,可她的手像一条蛇,灵巧地从他掌中滑脱。他抓了个空,踉跄一步,险些摔倒。

“沈清辞!你疯了!”他低吼,“你走出这个门,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?你爹娘的脸面还要不要?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被沈家捧在手心的大小姐?你嫁给我,就是萧家的人,没有我的允许,你哪儿都不许去!”

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他的话,而是因为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——

细微的脚步声,从隔壁厢房传来。

“表哥?发生什么事了?”

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,苏婉儿穿着一身素白衣裙,从阴影中走出来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。她看了看萧衍,又看了看沈清辞,眼眶瞬间泛红:“姐姐,是不是婉儿做错了什么,惹你不高兴了?婉儿只是担心表哥喝多了酒,想过来看看,没有别的意思——”

说着,眼泪就要掉下来。

好一朵盛世白莲。

上一世,沈清辞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,真心实意把她当妹妹,把萧衍让给她照顾,结果让着让着,连命都让出去了。

这一世——

沈清辞转过身,走到苏婉儿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苏婉儿比她矮半个头,被她冰冷的目光盯着,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要掉不掉,楚楚可怜。

“姐姐?”

“啪。”

清脆的耳光声在夜色中炸响。

苏婉儿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,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个指印。她愣住了,连哭都忘了,瞪大眼睛看着沈清辞,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。

萧衍也愣住了。

沈清辞打人了?

那个温顺得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沈清辞,居然动手打人了?
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自己打的。”沈清辞甩了甩手,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苏婉儿,收起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。你半夜三更穿着薄衫跑到新婚表哥房外,是来送茶还是送人?”

苏婉儿捂着脸,嘴唇哆嗦着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扑簌簌地砸在地上。她想辩解,可沈清辞根本不给她机会。

“你也不用解释,我不想听。”沈清辞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,擦了擦手指,像碰了什么脏东西,“我这个人很简单,谁让我不痛快,我就让谁更不痛快。今天是一巴掌,明天就不一定了。”

她把帕子扔在地上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院门。

身后传来苏婉儿的啜泣声和萧衍压低的怒骂声,但她没有回头。

夜风吹起她的嫁衣,像一面燃烧的旗帜。

院门外,一个小丫鬟提着灯笼等在角落里,看见她出来,吓得差点把灯笼扔了。

“世、世子妃?您怎么——”

“备马车,回沈府。”沈清辞言简意赅。

“可是,可是今晚是大婚之夜,您要是回了沈府,老爷夫人那边——”

“我爹娘疼我,不会让我受委屈。”沈清辞脚步不停,穿过抄手游廊,走向府门,“倒是你,再不走,等会儿萧衍追出来,你就留在这儿给他当丫鬟吧。”

小丫鬟打了个激灵,连忙小跑着去备车。

马车驶出萧府大门的时候,沈清辞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府邸。

朱红大门,石狮威严,灯笼上还贴着她亲手剪的“囍”字。

上一世,她在这里住了十年。十年里,她从满怀期待的少女,变成满手鲜血的毒妇。她以为自己在为爱情付出,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。

这一世,她一天都不会多待。

“小姐,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?”小丫鬟坐在车辕上,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她,“姑爷他会不会——”

“他没有资格做你的姑爷。”沈清辞放下车帘,靠坐在车厢里,闭上眼睛,“从今天起,我沈清辞和他萧衍,再无瓜葛。”

马车辘辘驶过长街,将萧府的灯火远远抛在身后。

沈清辞睁开眼睛,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银针。

这是她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,上一世她用这枚针救过萧衍的命,这一世,它会有别的用途。

因为重生这一夜,她不只是要逃离萧衍。

她还要做一件事——

一件上一世她至死都没能做到的事。

沈家,不能亡。

爹娘,不能死。

而她沈清辞,再也不会做任何人的刀。

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,沈清辞刚下车,就看见府门大开,沈老爷和沈夫人已经得到消息,披着外衣站在门口,脸上写满了惊疑。

“辞儿?你怎么回来了?”沈夫人快步上前,拉住她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,“萧家的人欺负你了?”

沈老爷站在一旁,脸色阴沉,但看向女儿的眼神里全是心疼。

沈清辞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,看着父亲佝偻的脊背,鼻头一酸。

上一世,她执意嫁给萧衍,父亲反对,她跟父亲大吵一架,说了很多伤人的话。后来萧衍得势,沈家被抄,父亲被押上刑场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那一天到来。

“爹,娘。”她跪了下去,重重磕了一个头,“女儿不孝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
沈夫人连忙把她扶起来,眼圈已经红了:“傻孩子,说什么胡话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
沈老爷冷哼一声:“萧家那小子欺负你了?我去找他算账!”

“爹,不用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擦了擦眼角,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在新婚之夜跑回娘家的新娘子,“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跟您商量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枚银针,在月光下,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
“萧衍要在三天后,用软筋散毒杀您,然后嫁祸给二叔,借机吞并沈家所有产业。”

沈老爷脸色骤变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沈清辞抬头,月光洒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八岁少女的天真,只有历经生死后的清醒与决绝。

“因为上一世,我就是这样被他害死的。”

“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他得逞。”

院中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,光影明灭间,沈老爷和沈夫人面面相觑,一时分不清女儿说的是疯话,还是真话。

沈清辞没有多做解释。

她只是将那枚银针轻轻刺入自己的指尖,一滴血珠渗出,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。

“爹,娘,女儿是毒医传人,从不骗人。”

“三天后,萧衍会来沈府祝酒。”

“到时候,我要让他有来无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