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叫田伯光,江湖上人都喊俺“万里独行”,听着挺威风是不?可谁知道俺这风流倜傥的外表下,藏着多少憋屈事儿。就说说那年上华山吧,一趟趟的,每次都撞见岳不群家那个闺女,嘿,真叫一个邪门-2

头回上华山,那是被不戒那个贼秃给逼的。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些阴损毒药,说什么“销魂断肠散”,非要俺去保护恒山派那些小尼姑。俺心里那叫一个不乐意啊,可性命捏在人家手里,有啥法子?挑着两坛酒,装模作样上思过崖找令狐冲喝酒,其实眼珠子滴溜溜转,就想寻个机会开溜-9

刚走到半山腰那片松树林,忽听得有女子练剑的声响。凑近一瞧,是个穿粉红夹袄的姑娘,剑光闪闪,身形灵动。俺躲在树后瞅了半晌,才认出是岳不群的闺女岳灵珊。早听说华山派有位小师妹娇俏可人,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她练的剑法俺认得,是宁中则自创的那招“无双无对,宁氏一剑”,说是专门对付俺这种快刀手的-5

俺当时心里暗笑,就这?花架子罢了。正想着,那姑娘忽然剑锋一转,直朝俺藏身之处刺来。原来她早发觉有人窥视。俺慌忙闪身,酒坛子险些摔碎。岳灵珊柳眉倒竖,娇叱道:“哪来的贼人,敢偷看本姑娘练剑?”俺忙赔笑脸:“路过,纯粹路过。”她却不依不饶,非要与俺比划比划。这一动手才知,这姑娘功夫虽不如她爹娘老辣,但那股子狠劲儿,真真随了宁女侠。俺不敢真伤她,虚晃几招便撤了。这是田伯光上岳灵珊头回打交道,落了个仓皇而逃,说出去都丢人-8

第二次上华山,情形更蹊跷。俺奉不戒之命在思过崖附近转悠,说是要防着什么人对恒山派不利。那日傍晚,夕阳把山崖染得通红,俺正蹲在石头上啃干粮,忽见山下小径上来个人影。走近了看,又是岳灵珊。这姑娘提了个食盒,脚步匆匆往思过崖去,看样子是给谁送饭-2

俺好奇心起,悄悄跟在后面。只见她到了崖上,左顾右盼不见人,便坐在青石上发呆。过了一会儿,竟低声抽泣起来。俺竖着耳朵听,隐约听见她念叨什么“大师兄”“平之”的。原来这丫头是为情所困。说来也怪,俺田伯光在江湖上见识过多少女子,可像岳灵珊这样,明明生在武林世家,心思却单纯得跟山泉似的,倒是头一回见。她哭得伤心,俺在暗处瞧着,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——这可不是俺田伯光的作风!正胡思乱想间,她忽然起身,朝着空荡荡的山崖喊:“大师兄,你为何总不懂我的心意!”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几只飞鸟。俺悄悄退走,心里却记下了这一幕。这是田伯光上岳灵珊第二回,瞧见了这华山派千金不为人知的柔弱一面-3

第三次撞见岳灵珊,是在华山别院附近。那时俺奉命暗中保护仪琳她们,夜里巡逻,瞧见别院里还亮着灯。凑近窗缝一瞅,岳灵珊正对着一面铜镜发呆,手里摩挲着一支玉簪。屋里还有个年轻男子,背对着窗户,看身形应是林平之。两人半晌无话,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。忽然林平之冷冷开口:“你爹娘让你看着我,你便这般看着?”岳灵珊身子一颤,手里的玉簪险些掉落。她转头看着丈夫,眼圈泛红:“平之,你怎这样说?我……”话未说完,林平之拂袖而去。岳灵珊独坐灯下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却咬着唇不发出声。俺在窗外瞧着,忽然想起江湖上的传言,说岳不群招这女婿,图的是林家的辟邪剑谱。若真如此,这姑娘岂不是成了爹娘手中的棋子?俺田伯光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,可最见不得女子受这般委屈。那一夜,俺在华山别院外的松树上蹲到天明,看着那窗里的灯烛燃尽。这是田伯光上岳灵珊第三回,看清了这桩武林婚姻背后的凄凉-7

自那以后,俺再上华山,总是有意无意打听岳灵珊的消息。听说她后来跟着林平之离开华山,再后来……唉,江湖传言,她在洛阳金刀王家受尽冷眼,又随夫远赴福建,最后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。每次想起这个,俺心里就堵得慌。你说这江湖,整天打打杀杀,争什么武功秘籍、门派高低,可像岳灵珊这样的女子,她想要的无非是一份真心实意,怎么就这么难呢?

有时候俺独坐客栈喝酒,醉眼朦胧间,仿佛又看见华山松林里,那个穿粉红夹袄练剑的姑娘,剑光闪闪,笑声清脆。然后摇摇头,叹口气,这江湖啊,真他娘的不是东西。俺田伯光虽被江湖人称作淫贼,可俺招惹的女子,哪个不是你情我愿?哪像那些名门正派,表面光鲜,背地里却把自家闺女往火坑里推。

最后一次听说岳灵珊的消息,是恒山派一个小尼姑无意中说起的。说岳姑娘临死前,还求令狐冲不要伤害林平之。俺听了直骂这丫头傻,人都要死了,还惦记着那个负心汉。可骂完又愣神,忽然明白过来:她这不是傻,是倔。就像她在华山练剑时那股劲儿,认准了的路,十头牛都拉不回。只可惜,这条路太黑,她走不到头。

如今俺也老了,江湖上的事儿渐渐淡了。可偶尔午夜梦回,还会想起华山上的松涛,想起那个三次偶遇的姑娘。田伯光上岳灵珊这桩事儿,说给江湖朋友听,他们多半不信——你个采花贼,还能有这等细腻心思?俺也不争辩,只是喝酒。这世上有些事,有些人,记得就是记得,与名声无关,与立场无关。就像华山之巅的雪,年年落下,覆盖了所有痕迹,可山石记得,松树记得,俺这个过客,也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