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请签字。”

我把离婚协议书推过去,钢笔帽拧开,端端正正摆在上面。

陈则鸣没抬头,修长的手指捏着咖啡杯,指节白得像骨瓷。他永远这副模样——从容、优雅、居高临下,仿佛我提的不是离婚,而是今晚想吃什么。

“林知意,你又闹什么?”

他抿了口咖啡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上一世,就是这道眉。他皱眉,我心软。他说“再等等”,我等了三年。他说“公司周转不开”,我把婚前父母留的房产抵押了。他说“这辈子我只信你”,我信了。

然后呢?

公司上市那天,他挽着宋婉清的手走进宴会厅。我站在门外,手里攥着请柬,保安说名字不在名单上。

那晚我在出租屋里接到医院电话——母亲心脏病发,抢救无效。父亲受刺激脑梗,半个月后也走了。

而我,因为挪用公款的罪名,被判了四年。

开庭时陈则鸣坐在旁听席,表情慈悲得像在施舍。宋婉清靠在他肩上,眼眶微红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受害者。

我出狱那天,宋婉清来接我。

“林知意,则鸣让我转告你,”她笑着递给我一个信封,“这是你当年抵押的房产证,他还给你了。他说,从此两清。”

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——他们的儿子满月宴,陈则鸣抱着孩子,笑得温柔又疏离。

两清?

我父母没了。我青春没了。我坐了四年牢。

他用一套房子就两清了?

我拿着房产证去找他,前台拦着不让进。我说我是陈太太,前台笑了:“陈太太?宋总才是陈太太,您哪位?”

后来我才知道,陈则鸣创业初期那些核心专利,有一半是我熬夜帮他查文献、写代码、跑实验搞出来的。他的名字排第一,我的名字在还被“忘了”写上。

我想告他。律师说:“林女士,您没有证据。所有文档都是他署名的,您只是‘协助’。”

那天我从律所出来,过马路时没看红绿灯。

醒来就是今天。

“林知意?”陈则鸣终于抬头,目光里带着点不耐烦,“你要是因为昨天宋婉清来公司的事——”

“签字。”我把协议书往前推了推,“房子我不要,车我不要,你公司的股份我一分不拿。净身出户,够干脆吧?”

他愣了。

上一世他也愣了,然后他放下咖啡杯,温柔地说:“知意,你知道我现在不能没有你。婉清只是合作方的代表,我……”

然后我就信了。

然后我又等了两年。

然后我进了监狱。

“陈则鸣,”我打断他的表演,“我不爱你了。这句话需要我翻译成英文还是手语?”

他手指微顿,终于正眼看我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
“知道。”我站起来,从包里掏出手机,打开录音,“我说,我不爱你了。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。请你签字,然后我们各走各的。”

他盯着我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和上一世一模一样——温柔、包容、带着点无奈,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
“知意,你累了。回去休息吧,晚上我订了餐厅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
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伸手想摸我的头发。

我后退一步。

“陈则鸣,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?”
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你皱皱眉,我就会心软?只要你温柔一点,我就会回头?”
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:

“你知道你公司那个‘智联’项目的核心算法是谁写的吗?”

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“是你。”他说,“但那是我们一起——”

“署名呢?”我笑了,“我的名字在哪?”

沉默。

“你知道你发家的第一笔投资,是谁爸跪在亲戚家借来的吗?”

他不说话。

“你知道宋婉清进公司第一年,为什么所有核心客户都转到了她名下?”

“你想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沉下来。

“我想说,”我拿起离婚协议书,撕成两半,“我不离婚了。”

他眼里闪过一丝放松。

“我起诉。”

“你告我什么?”

“告你侵犯知识产权。‘智联’项目的源代码,我有原始备份。当年你让我写的时候,我留了个心眼——每一版修改记录,都有时间戳。”

我笑得很甜:“陈先生,您猜,法院会判您赔我多少钱?”

他的脸终于变了颜色。

“林知意,你别忘了,你妈——”

“我妈的医药费,是你从公司账上走的,对吧?”我打断他,“但那笔钱,是我爸卖了老家的房子打过来的,你只是过了一下手。转账记录,我也有。”

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他桌上。

“这里面有你公司成立至今的所有财务流水。偷税漏税、商业行贿、虚假注资……你要不要听听都有哪些罪名?”
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。

“你疯了?”

“我没疯。我只是醒了。”

我拿起U盘,收回包里。

“给你三天时间。第一,签离婚协议,你净身出户——房子、车、公司,全部归我。第二,公开承认‘智联’项目的核心算法是我独立完成。第三,把宋婉清开了。”

“你在做梦。”

“是吗?”我转身往门口走,“那咱们法庭见。对了,忘了告诉你——”

我回头看他:

“你那个‘智联2.0’,我已经把核心代码发给顾晏辰了。他说很喜欢,下周就上线。”

陈则鸣的脸彻底白了。

顾晏辰,他最大的竞争对手,上一世把他逼到差点破产的人。

而这一世,我提前三个月,亲手把刀递了过去。

“林知意!”他冲过来想抓我胳膊。

我闪开,门恰好开了。

宋婉清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咖啡,看见我们这架势,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:“则鸣,怎么了?知意,你们——”

“宋小姐,”我笑着看她,“你胸针挺好看的。是陈则鸣送的吧?上周三晚上,他跟我说在公司加班,其实是陪你去挑的,对吧?”

她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别紧张,”我拍了拍她的肩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他送你的那条项链,是刷我的副卡买的。回头记得还我。”

我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很安静,身后传来陈则鸣砸东西的声音。

我没回头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晏辰的消息:“林小姐,代码收到了。什么时候有空?请你吃饭。”
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走出大楼,阳光刺眼。

上一世我死在路边,这一世我要活得比谁都漂亮。

手机又震了。母亲发来的语音:“意意,晚上回来吃饭吗?妈炖了排骨。”

我站在原地,眼泪掉下来。

“回,妈。以后每天都回。”

三天后,陈则鸣没签字。

我直接起诉了。

证据链完整得让我的律师都惊讶——源代码修改记录、财务流水备份、宋婉清转移客户资产的聊天记录截图,甚至还有陈则鸣和宋婉清在我家卧室的录音。

“林女士,”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您这……准备了多久?”

“四年。”

他没问下去。

开庭那天,陈则鸣的律师申请庭前调解。我拒绝了。

法庭上,陈则鸣坐在被告席,西装革履,表情阴沉。宋婉清坐在旁听席,眼眶通红,不知道又演给谁看。

法官问我的诉求。

我说:“第一,确认‘智联’项目核心算法的知识产权归属。第二,离婚,对方净身出户。第三,追究陈则鸣、宋婉清职务侵占和商业欺诈的刑事责任。”

宋婉清“噌”地站起来:“林知意,你血口喷人!”

我看都没看她。

陈则鸣的律师提出反诉,说我敲诈勒索。

我的律师把U盘递上去。

法官看完,脸色变了。

休庭。

再次开庭时,陈则鸣申请认罪协商。

我拒绝了。

“林知意,”陈则鸣终于忍不住,当庭喊出来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我站起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我想要你记住,这辈子,你输在一个你以为是傻子的人手里。”

判决下来那天,陈则鸣被判了三年。宋婉清一年六个月,缓刑两年。

公司资产冻结,房产拍卖,全部用于赔偿受害方——包括我。

我从法院出来,顾晏辰的车停在门口。

他摇下车窗,递给我一杯热咖啡。

“恭喜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
“先把爸妈接回来。”我喝了口咖啡,“去把硕士读完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?”我笑了,“然后让这个世界知道,林知意不姓陈。”

顾晏辰也笑了,发动车子。

窗外的阳光很好,暖洋洋地落在脸上。

手机震了,母亲又发来语音:“意意,排骨炖好了,你爸还买了蛋糕,说要庆祝你——”

我没听完,直接拨过去。

“妈,我马上到家。”

“好好好,慢点开车,注意安全——”

电话那头,父亲在喊:“让她快点,蛋糕要化了!”

我笑了,眼泪又掉下来。

顾晏辰递了张纸巾过来,没说话。

车子拐进小区,我看见父母站在楼下等我。母亲穿着那件我上辈子再也没见过的碎花衬衫,父亲手里举着蛋糕盒,阳光把他们照得像一幅画。

我推开车门,跑过去。

“爸!妈!”

母亲接住我,拍我的背:“多大了还哭鼻子。”

父亲把蛋糕盒举高:“别压着我的蛋糕!”

我抱着他们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
上一世我失去的,这辈子一样一样拿回来了。

而我失去的那些年,这辈子一天都不会再浪费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顾晏辰发的消息:“林小姐,合作愉快。”

我回:“合作愉快。”
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顾先生,下次请我吃饭,能不吃西餐吗?我想吃火锅。”

他秒回:“好。”

后面跟了个句号。

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,笑了。

上辈子我总在想,他是不是喜欢我。

这辈子我想的是——

管他呢,反正我喜欢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