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不是摔东西的巨响,是那种细碎的、持续的、像春蚕啃桑叶般的窸窣,混着偶尔一两声沉重的叹息,在凌晨两点的空气里,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。我把头埋进枕头,心里那股无名火“噌”地就上来了——这已经是第几个晚上了?楼上新搬来的这位,怕不是个昼伏夜出的“神仙”?
白天在电梯里打过照面,是个挺清瘦的年轻人,背着个电脑包,眼圈青黑,看人时眼神飞快地掠过去,点个头就算招呼。我当时还想,现在搞IT的,都这么“仙气飘飘”吗?没想到,这“仙气”到了晚上,就化成了我头顶的“魔咒”。起初是搬家具的闷响,后来是来回踱步的脚步声,这几天,干脆变成了这种无休无止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窸窣声。
忍无可忍,无需再忍。我噌地坐起来,准备上去“说道说道”。走到门口又泄了气,大半夜的,万一人家是在工作,或者有什么难处呢?我这暴脾气上去,别再吵起来。正纠结着,手机屏幕亮了,是闺蜜发来的吐槽:“救命,我楼上邻居天天半夜开洗衣機,跟开拖拉机似的!”我苦笑,回了句:“彼此彼此,我楼上这位,怕是在连夜给地板做抛光-5-9。”
这种邻里间的噪音官司,简直是大城市里心照不宣的“都市病”。我们抱怨着,却也习惯着,用耳塞和忍耐筑起高墙。可心里总有个角落觉得不对劲,现代人的关系,怎么就脆弱到连一句“你晚上是不是没休息好”都问不出口了呢?
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上午。我去物业取快递,正好碰见他也在,对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发愁。我顺嘴问了句:“需要帮忙吗?”他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纸箱里是个半旧的电子钢琴。搬进电梯,狭小的空间里,他忽然低声说:“不好意思啊,最近晚上……是不是吵到你了?”
我没想到他先开了口,赶紧摆手:“啊,还好还好……你是不是……睡得挺晚?”话一出口就觉得蠢。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点疲惫:“不是睡得晚,是睡不着。重度失眠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自言自语,“躺下就像躺在烙铁上,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炸开,只好起来找点事做,收拾东西,或者……胡乱按按琴键。吵到你,真对不起。”
那一瞬间,我心里那点怨气突然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原来那些窸窸窣窣,是一个人在深夜与清醒搏斗的无奈声响。我想起之前看剧,有部叫《我的邻居睡不着》的,讲钢琴家和少女的治愈故事-1-2。当时只觉得甜,现在品出点别的——那些艺术化的情节背后,藏着的或许是现代人共通的孤独与压力。剧里可以用爱情治愈失眠,可现实里,更多是像我邻居这样,独自在夜里浮沉。
知道了原因,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送助眠香薰?太唐突。建议他看医生?交浅言深。直到有一次,我在超市买牛奶,看见他对着货架上一排进口啤酒发呆,眼神空空的。鬼使神差地,我走过去,拿了旁边两盒无咖啡因的草本茶,递给他一盒:“试试这个?我压力大睡不好时就喝这个,比数羊管用。”他显然吓了一跳,接过去,看了看标签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那之后,我们建立了某种奇妙的“静音默契”。晚上如果我听到楼上又开始“窸窣”,就在我们这栋楼的住户微信群里(一个常年死寂的群),分享一首特别舒缓的纯音乐,什么也不说。过一会儿,楼上的脚步声通常会停下。而有几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家,在电梯里遇到他,他会忽然说一句:“今天小区花园的桂花,好像开了,挺香的。”没头没尾,但我懂。那是他在说,我闻到了,我注意到夜晚除了焦虑,还有其他东西。
我们依然不算熟络,不知道彼此的全名和具体工作。但《我的邻居睡不着》那部剧给了我另一个启示:解决噪音问题,未必要“消除声源”,有时是“建立连接”-6。我和我的邻居,正笨拙地搭建一种连接,一种基于 mutual respect(互相尊重)的、无声的陪伴。我不再把他的失眠仅仅看作一个麻烦,他或许也不再把我视为一个潜在的投诉者。
有一天深夜,那熟悉的窸窣声又响了一会儿,然后停下了。紧接着,我听到一阵极轻、极生疏的钢琴声,叮叮咚咚,断断续续,磕磕绊绊地,组成了《小星星》的旋律。弹得真不怎么样,好几个音都是错的。但我听着,靠在床头,忽然就笑了,心里一片宁静。那晚,我睡得格外好。
你看,这就是我和我那位睡不着觉的邻居的故事。没什么波澜壮阔,不过是一点察觉,一点理解,和一点点笨拙的善意。在这个人人捧着手机、对门不相识的时代,能听到楼上邻居一首弹错的《小星星》,或许,也是一种微小而确切的温暖。毕竟,当我们尝试去理解“我的邻居睡不着”背后的原因时,我们治愈的,可能也是自己心里那份对孤独的恐惧-3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