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人吧,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像一阵没边儿的风,在城市的高楼缝儿里钻来钻去,不晓得最终要飘到哪儿去-8。直到在西湖边,遇到了那个叫明月的姑娘,我这一潭死水似的生活,才算被投进了一颗石子。
那天下班后,我心里头闷得慌,又一个人晃荡到了西湖边。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,脑子里没来由地就蹦出苏东坡那句词:“与谁同坐?明月清风我。”-1 你说这古人多会写啊,千年前的孤独,放到今天照样砸得人心口发疼。我待清风如明月,可清风乱撞,明月高悬,谁又能真的懂得谁呢?那时候我觉得,这句话说的就是我,渴望被懂得,又害怕靠近,只能把自己比作风,把知己比作月,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。

就在我对着湖水发呆的当口,旁边传来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,带着点笑意:“你也喜欢这首?”我一扭头,就看见了她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裙子,眼睛亮晶晶的,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本小小的《东坡乐府》。我这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,那种感觉,就像在陌生的地方突然听到了乡音。
后来我们熟了。她叫明月,人如其名,安静又明亮。我们常在湖边碰面,也不多话,多半是她看书,我看天,或者一起聊聊东坡的诗词。她说最爱东坡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”的豁达-1,我说我倒是老想着他“夜饮东坡醒复醉”的狼狈,俩人说着说着就笑起来。跟她在一起,时间过得飞快,那些加班、房价、还有老家催婚的电话带来的烦闷,好像都被湖边的风吹淡了些。
但我慢慢发现,明月心里头好像装着什么事。她笑的时候,眼睛深处总有一抹我捉摸不透的阴影。我问过几次,她总是摇摇头,把话题岔开,或者指着书里一句词问我:“这句你觉得咋样?”有一次,我鼓起勇气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说:“我这人像风一样没个定性,但对你,我可是‘我待清风如明月’,诚心诚意得很。”她听了,只是怔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轻轻说了句:“清风是好,可月亮……月亮也有照不到的地方。”这话让我心里一沉,那股想靠近又怕唐突的劲儿又上来了,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再后来,她突然就走了。像一阵真正的清风,没留下什么痕迹,只托共同的朋友转交给我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。我拆开,里面是一沓手写的小说稿,还有一张短笺,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:“清风,原谅我的不辞而别。我的时间,可能不像你想的那么多。这个故事,是写给你的,也是写给我自己的。就当……是那轮没机会圆满的月亮,留下的一点光吧。”
我翻开那沓稿纸,故事的男主角叫“清风”,女主角叫“明月”。我看着“明月”在故事里,一次次写下“清风”的憨直和温暖,也写下她自己无法言说的病痛和恐惧。在稿子的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深,仿佛用尽了全力:“我待清风如明月,此情可待成追忆。只可惜,我这轮月亮,注定要先黯淡了。”-5
我捏着稿纸,站在我们常去的湖边,浑身冰冷。原来,她每一次的欲言又止,每一次淡淡的忧愁,都不是疏远。我待清风如明月,是带着期待和一点点埋怨的靠近;而她待我,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陪伴,是把最后的光亮留给我的温柔。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阵求而不得的风,却不知道,她才是那轮默默燃烧自己、终究力不从心的月亮-6。我那点自以为是的孤独和付出,在她沉静而巨大的情感面前,显得那么轻飘,那么“没边儿”-8。
如今,我还是会常来西湖边坐坐。有时风起,湖水皱起一片细密的波纹,我会想起她说的“水殿风来暗香满”-1。我终于懂了“我待清风如明月”的第三重意思:它不是一句风花雪月的空话,而是当一切都成为过往,那阵风终于停下,回头看时,才真正看清了那轮明月曾经如何竭力地照耀过自己,而自己当时竟浑然不觉。这份懂得来得太迟,却沉重如山,让我此后走的每一步,都带着月光的重量。清风依旧在吹,只是再也找不到那轮独一无二的月亮了。这或许就是人生吧,总是在失去后,才完成最终的懂得,然后带着这份懂得,继续在人世间漂泊-5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