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记得那时候,奶奶总爱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,手里摇着蒲扇,眼睛眯着看那丛丁香花。哎呀,说起这丁香花,可真是咱家院子里的一宝。它不是什么名贵品种,就是普通的紫丁香,但奶奶伺候得精心,每年春天都开得旺旺的,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挤在一起,像一团团软乎乎的云朵,风一吹,那股子香气就飘过来,甜丝丝里带着点涩,闻着让人心里头踏实。奶奶常说:“这花儿啊,别看它普通,好养活得紧,只要土松快、阳光足,浇水上点心,年年都能给你报喜。”她这话俺当初没往心里去,后来自己捣鼓花草才明白,敢情丁香花是这么皮实的玩意儿,不像那些娇贵品种,动不动就蔫巴,特别适合咱这种没太多工夫打理的人家,种在院子里或者阳台盆里都成,给点阳光就灿烂,算是解决了俺怕养不活花的愁事儿。

日子像流水似的,奶奶走后,院子里的丁香花没人特意照看,反倒长得更野了,枝条蹿得老高。有一年春天,俺心里头憋闷,工作也不顺当,成天焦躁得跟个火药桶似的。那天傍晚,俺无意间瞅见那丁香花又开了,暮色里灰扑扑的枝头上,那些紫色的小点点格外亮眼。鬼使神差地,俺摘了几小串,拿回屋搁在桌上看着。忽然想起奶奶以前提过一嘴,说这丁香花晾干了能泡水喝,味儿香,还能安抚心神,对付俺这种动不动就上火、睡不踏实的毛病正好。俺半信半疑,试着把花骨朵摘下来,放在窗台阴干。几天后,捏几朵放进茶杯,热水一冲,那股子香气“呼”地一下就漫开了,跟院里闻着的不太一样,更清冽一些。抿一口,舌尖有点微苦,过后却有点回甘。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连着喝了几天,俺觉得晚上睡觉确实沉了些,那股子无名火也好像被那淡淡的花香给浇下去一点。这算是个意外之喜,原来这寻常看的丁香花,还是个藏着宝贝的“心头好”,能让人在忙乱日子里偷个闲,静静心。

后来俺成了家,搬进了城里的小楼房,院子是没有了,可心里头总惦记着那丛丁香花。有一回跟邻居唠嗑,说起老家的事儿,俺顺嘴提了句丁香花。邻居是个见多识广的老人家,他叼着烟斗说:“嘿,这丁香花可有讲头哩!在好些老话儿、诗词里头,它都跟‘愁绪’啊‘思念’拴在一块儿,但又不止这个。古人觉得它香气浓而不艳,姿态团簇却不高傲,有点像咱普通人家的日子,紧紧巴巴却又有自个儿的暖和气儿。”他这话一下子戳中了俺。是啊,奶奶那辈人,日子不富裕,可就像那丁香花,默默开着,把芬芳留给周围。今年清明,俺特意带着孩子回老家看看。老院子有些破败了,可那丛丁香花依然在那儿,蓬勃地开着,紫盈盈的一片。俺指着花儿对孩子说:“瞧,这就是太奶奶最喜欢的丁香花。”孩子问为啥喜欢,俺想了想,说:“因为它年年都开,不怕风雨,看着它,就记得人得跟这花儿似的,踏踏实实扎根,该开花时就使劲儿开,把好的那一面留给别人。”那一刻,风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甜涩香气,俺心里头却特别透亮,那点因为生活奔波积下的迷茫,好像也被吹散了些。这丁香花,从奶奶的日常念叨,到俺自个儿体会到的安神用处,再到邻居点出的那份文化里的韧劲儿,一次次给俺这普通人送来点儿不一样的明白和慰藉,你说神不神?

如今俺在阳台角落也栽了一小盆丁香,虽然比不上老家地里的那股子疯长劲儿,但每到春天,它总能怯生生地冒出几串花来。俺看着它,就仿佛又看见奶奶坐在黄昏里,蒲扇轻轻摇着,周围弥漫着那永远不会散去的、淡淡的、带着记忆味道的丁香花香。这份牵挂和它带给俺的那些零零碎碎却实在的“好”,大概会跟这花香一样,一直在俺的生活里,悠悠地飘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