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风,吹得逸牙峰上最后一片叶子也打着旋儿落了地-1。我,韩林,站在空荡荡的山门前,心里头那股滋味儿,真是比吃了生柿子还涩。当了十八年的“大师兄”,结果门派说散就散,我这大师兄的名头,过了今儿个日落,也就跟着这山风一起,没影儿喽-1

你问我啥感受?咳,还能有啥感受。咱这种出身,要啥没啥,就跟那田埂边的野草似的,看着挺倔,风一来,该往哪边倒还得往哪边倒。别人修仙,那叫一个仙风道骨,奇遇不断。我呢?从打另一个世界过来,就在这逸牙峰上,守着百草堂那一亩三分地,老老实实做了十八年,别说奇遇了,连个像样的法宝都没捞着-1。有时候自己也琢磨,我这命啊,怕是跟“主角”二字沾不上边,可偏偏,咋就有那“灭门”的威力,连累得整个门派都待不下去了呢?这事儿闹的,真叫人臊得慌-1

后来,我就被“发配”到了沧澜宗的执事堂三堂,当了个管杂役弟子的小头头。嘿,您还别说,这倒成了个别人眼红的“铁饭碗”-1。可我心里明镜似的,这哪是什么美差,分明是把我这“前大师兄”搁这儿晾着呢。直到那天,我那新上司林雪师姐走过来,容貌那是没得挑,可眼神淡得很,像山涧里的水,看着清,摸着凉-1。她说看过我的卷宗,觉得我不错,特意把我调来-1。我这心里当时就“咯噔”一下,这突如其来的“看重”,是福是祸,可真不好说。我那会儿才真切体会到,这寒门仙途,头一道要过的关,往往不是山门前的登仙梯,而是人情世故里这些弯弯绕绕、摸不清底细的“看重”与“安排”,一步走差,可能就万劫不复。

在执事堂的日子,平淡得像白开水。直到那天,我奉命去山下处理一桩旧物纠纷,无意间撞见了一个故人——李逸。他是我当年游历时,在一个被马匪祸害的流民村里救下的少年。那时候他爹娘都没了,就剩他一个,饿得皮包骨,眼里却有一股子狼崽子似的狠劲-8。我看他可怜,也看中他那股劲,便引他入了附近一个小修真家族做杂役,也算有条活路。谁能想到,再见面时,他浑身是血,被几个修士押着,罪名是偷窃主家灵药。

他看见我,那灰败的眼睛里猛地迸出一点光,嘶哑着喊了声:“韩大哥!”就这一声,把我拉回了多年前那个血腥的傍晚。押送他的人里,有个领头的修士,我认得,是本地一个修仙小家族的管事,姓钱,为人最是刻薄贪利,跟他打交道,白的也能说成黑的-6。我上前周旋,那钱管事皮笑肉不笑:“韩执事,不是不给你面子。这小子,寒门贱胚,偷了主家用来给公子淬体的‘血灵芝’,按规矩,得废去手脚,扔到后山喂妖兽。”

李逸拼命摇头,对着我喊:“韩大哥!我没有偷!是那钱少爷修炼出了岔子,急需灵芝续命,他们……他们硬栽给我的!”他那眼神,跟当年看他爹倒在马匪刀下时一样,充满了绝望和怨毒-8。我心里那股火,“噌”一下就起来了。又是这样!这些所谓的仙家子弟、管事之流,视寒门子弟的性命如草芥,需要时巧取豪夺,出事时便随手抓来顶罪!这修的是什么仙?求的是什么道?

我冷下脸,搬出沧澜宗执事堂的名头,又悄悄塞给那钱管事一瓶我自己都舍不得用的聚气丹。他掂了掂丹药,眼珠子转了转,这才松口,说看在沧澜宗面上,可以只废去修为,赶出去了事。废去修为,对一个修士而言,跟杀了也差不多。但我知道,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我保下了李逸的命,把他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凡人村落。

夜深人静,我独自坐在山崖边,看着云海翻腾,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。李逸的遭遇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这修仙界最残酷的底色。多少像他,像我一样出身的人,怀揣着一点点微末的希望踏上这条路,以为能改命逆天,却不知前方等着我们的,往往是更深的不公与践踏。这条路啊,布满了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陷阱。这寒门仙途,第二重真相,便是这无处不在的倾轧与不公,出身微末,便连喊冤的资格都显得微弱,每一步都可能成为他人棋盘上随意牺牲的棋子。

就在我心情郁结之时,林雪师姐却突然给了我一个秘密任务——调查执事堂内部可能存在的、与外部家族勾结倒卖宗门资源的线索。而她暗示的第一个怀疑对象,竟然隐隐指向了与钱家有往来的某位副执事。我恍然大悟,她当初调我来,或许并非一时兴起,而是看中了我这“寒门出身、无甚背景”的特点,用起来顺手,也容易控制。我成了她手里一把不显眼的刀。

调查过程中,我竟发现了更惊人的秘密。那位钱家,似乎与几十年前一桩旧案有关。案子里,一个出身富户的修仙少年,为了保护自己青梅竹马的伴侣和他们的孩子,不惜与家族决裂,最终似乎用了某种极端惨烈的方式与敌人同归于尽-3。而钱家,很可能就是当年迫害者的后代或关联者。线索零碎,但我感觉,有一个巨大的、跨越时间的阴影,笼罩在这些事件之上。

与此同时,李逸托人给我带来口信,说他无意中发现钱家似乎在秘密搜寻一样东西,一样可能与“宿孽”、“雷劫”有关的邪门物件-7。我的心猛地一沉。所有碎片似乎开始拼凑。钱家少爷的急病、对李逸的诬陷、过去的旧案、现在的秘密搜寻……这一切,恐怕不只是简单的贪婪。

我面临一个抉择。是继续做林雪师姐手中安全的“刀”,完成调查,换取在沧澜宗更稳固的地位?还是冒着巨大风险,去追查那个可能引火烧身的真相,为了李逸,也为了那个几十年前无名悲剧里的冤魂?

我想起了逸牙峰上落下的最后一片叶子,想起了李逸父亲脖颈喷出的鲜血-8,也想起了那个为情为义不惜一切的陌生少年修士-3。我这寒门仙途,走到这里,若只为求一个“铁饭碗”般的安稳,那我与刚穿越来时那个浑噩度日的韩林,又有何分别?这仙,修的是长生,更是本心。若因畏难而罔顾心中道义,那即便活得再久,也与行尸走肉无异。

我收起林雪师姐给的令符,转身没入夜色。这一次,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我要用自己的方式,去碰一碰这修仙界的硬石头,去为那些寂寂无名的寒门之苦,讨一个哪怕微末的说法。这条路注定更难,但这才是我韩林,该走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