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干净,像一层薄纱蒙在碧水上头。淑荣站在吱呀作响的木码头,手指擦过粗糙的缆绳,冰凉的露水沾了一手。这船她熟,老陈叔的旧木船,船帮子被岁月磨得滑溜溜的。可今天不一样,她不是来帮工也不是散心,胸腔里揣着个秘密,沉甸甸的,压得呼吸都发紧。她回头望了望雾蒙蒙的村落,深吸一口气,对着船尾正收拾渔网的老陈叔,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执拗:“陈叔,今儿咱把船开到湖中间去。”

这话一出,老陈叔拾掇渔网的手顿了顿,抬起眼,皱纹里嵌着疑惑。湖区的人有讲究,寻常打渔撒网都在近岸,那湖心水深得很,传说也多,没事谁往那儿跑?可淑荣眼神直直地望着那片被雾气笼着的湖心,里头有种光,老陈叔没见过。这闺女是他看着长大的,自打前阵子从城里回来,就像变了个人,常常对着湖水发呆。“湖中间?荣丫头,那儿可没鱼群……”老陈叔嘟囔着,但淑荣已经一脚踏上了船板。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淑荣就回了这么一句,接过桨,没再多解释-3

船离了岸,桨声欸乃,划破了一湖的宁静。雾渐渐散了,日头亮堂堂地照下来,湖面真像碎了满把的金子,晃得人眼晕-2。淑荣没心思看景,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封信——皱巴巴的,藏在船舷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,用油布包得严实。那是她上周无意中发现的,信上的字迹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,却惊心动魄。信里说,这看着清凌凌的湖水底下,埋着旧年的祸患,有脏东西偷偷倒进来,祸害了不知道多少年-5。写信的人像是拼了最后力气留下的话,求后来人一定得把这事捅出去。

风贴着水皮儿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腥气。淑荣心里头七上八下,拿不准该不该信。万一是谁胡诌的呢?可万一是真的……她眼前闪过村里小娃娃在湖边耍水的笑脸,还有各家灶上煮的湖水茶。她攥紧了桨把,骨节有些发白。这次“把船开到湖中间”,不是寻什么心灵的宁静,也不是看风景-6-10,她是铁了心,要去信里说的那个位置瞧个真切,找找还有没有别的蛛丝马迹-5。这湖养活了祖祖辈辈,不能毁在看不见的脏东西上。

船到湖心,四下陡然开阔。岸边的山呀、树呀,都退成了远远的一抹青黛色。这里静,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,跟岸边简直是两个世界-2。老陈叔蹲在船头,闷声抽着烟袋,不时瞅瞅淑荣。淑荣放下桨,任由小船在水上轻轻打着旋。她趴在船帮,脸几乎贴到水面,湖水幽深,墨绿墨绿的,往下看,除了偶尔掠过的一小群鱼儿,啥也看不清。难道信是骗人的?一阵莫名的失望涌上来,混着这些天独自憋着秘密的委屈,鼻子竟有些发酸。

“荣丫头,你到底寻啥哩?”老陈叔磕磕烟锅,终于问了。

淑荣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不是不信老陈叔,是怕。怕万一空欢喜,怕万一惹麻烦。湖区人家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可看着老陈叔花白的头发和关切的脸,她心一横,从怀里摸出那油布包,递了过去。“您瞧瞧这个。”

老陈叔眯着眼,凑近了,嘴里喃喃念着那些字句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最后变得铁青。他抬头看看湖,又低头看看信,半晌,重重叹了口气:“造孽啊……我说早些年,东头老李家的鱼塘怎么突然翻了塘,鱼死得一片一片的……还有,你记得不?前几年镇上下来人取过水样,后来也没个声响-5。”

怀疑被印证,淑荣的心反而沉定了。原来不是她瞎想。这第二次决定“把船开到湖中间”,就不再是她一个人无凭无据的瞎摸索了。老陈叔是几十年的老湖通,他信了,这事就八九不离十-4。他们俩顺着信里模糊的指示,在湖心那片水域细细地找。用长竹竿探水底,打捞漂浮的杂物。日头渐渐毒了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

就在淑荣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竹竿头忽然碰到了一个不像石头也不像水草的东西。费力捞起来,是个锈蚀得厉害的铁罐子,罐身还能勉强看出些模糊的标识。老陈叔拿着罐子,手指摩挲着那标识,嘴唇哆嗦起来:“是了……是了,好多年前,湖那头是有个啥厂子,后来半夜着了一场火,烧没了,人都说是意外……”

线索像一块块碎片,渐渐拼凑起来。淑荣看着那铁罐,又望望无边无际的湖水,忽然觉得这趟冒险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。她不仅仅是为了验证一个秘密,更像是从湖心这片被人遗忘的寂静里,打捞起了一段被刻意沉埋的过往-4。这寂静之下,藏着关乎许多人的健康与生机。

日头开始偏西,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,湖水也像烧了起来-10。他们的小船载着那个锈铁罐,开始往回划。回去的路,桨声似乎都沉重了些。快到码头时,淑荣望着越来越近的、炊烟袅袅的村落,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陈叔,这事不能算了。光咱们知道不行。”

老陈叔点点头:“我晓得。明天,我跟你一起去镇上。我这把老骨头,还有些旧相识。”

船靠了岸,缆绳系牢。淑荣跳上码头,脚踩着坚实的土地,心里那份压了许多天的惶惑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坚定。她知道,从湖心带回来的,不止是一个铁罐,还有一个必须开始的行动。这场始于湖心秘密的航行,终将要驶向更广阔、也更需要勇气的地方。风起了,吹过湖面,也吹动了她的衣角,仿佛在催促着新的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