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搭在土墙上,镇上的孩童围着说书先生,吵着要听“大英雄”的故事。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,没讲沙场铁骑,却说起了一个在五代十国里辗转求生的普通人。

那会儿,天下可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。自打唐朝的屋梁在公元907年嘎吱一声彻底塌了,中原大地就像摔碎了的瓷盘,裂成了好多块-1。这“五代十国”的名头,就是史官后来给那七十来年乱局的统称-1。北边,开封、洛阳那块地界上,姓朱的、姓李的、姓石的将军们,你方唱罢我登场,国号换来换去像走马灯,加起来就是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这“五代”-5。这换主子的速度,快得让老百姓连年号都记不住。

咱们故事里的李伯,年轻时就在北边。他哪是什么英雄,就是个本分的庄户人。可那时节,官府征兵的法子狠呐,为了凑兵员打不完的仗,常常是七户人家就得硬抽一个壮丁去当兵-2。不去?那就得凑钱出盔甲刀枪。李伯记得同村的三郎被拉走时,媳妇哭得昏死过去。那些仓促拉起来的兵,没经过操练,多是市井里凑数的,真到了阵前,听见战鼓一响,吓得“奔溃相蹱”,互相踩踏着逃命是常有事-2。李伯看着村里越来越空的屋舍和田里荒掉的庄稼,心里头明白,这北边是待不下去了,再待下去,不是饿死,就是被抓去当填壕的土。

于是,他咬咬牙,跟着一伙逃难的人,往南边奔。这一走,才见识到这“五代十国”的另一番光景。原来,这乱世并非铁板一块,苦的苦死,竟也有能喘口气的地方。过了淮河,景象渐渐不同。尤其是跑到吴越国地界上,嘿,竟有几分太平年月的影子。这里的王,姓钱,讲究个“保境安民”-6。不打肿脸充胖子去抢中原正朔的名头,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。他们修海塘用的是“竹笼沉石”的巧法子,比老法子结实得多-6;烧的秘色青瓷,温润如玉,后来都成了宝贝-6。商船能从杭州湾直放到海外,换回香料和猛火油-6。李伯在杭州城落脚,给人帮工造船,夜里躺在棚户里,听着钱塘江的潮声,觉得这南方的湿润空气里,到底少了几分北地的血腥气。

他在码头干活,偶尔能见到从更西边的蜀地或是南唐来的客商。听他们闲聊,又知道了这“五代十国”里,竟还藏着一股绵绵不绝的文脉活水。那可了不得!中原杀声震天,可西蜀成都和南唐金陵的宫廷里,却养着一群天下最灵巧的画师。西蜀的黄筌父子,画的花鸟能骗过鹰的眼睛-3;南唐的董源,用笔墨染出江南烟雨朦胧的群山-3。更有那顾闳中,奉了国王的密令,跑到大臣韩熙载家里,把一场奢华的夜宴连同宾客的醉态神情,一眼默记下来,回去画成了千古名画《韩熙载夜宴图》-3。李伯不懂画,但他觉得,能在朝不保夕的世道里,还有人费尽心血去留住一朵花的美、一场宴的乐,这人心就还没死透。

李伯晚年,镇上来了个落魄的老书生,据说是北方某个大官的后人,流落至此。老人不爱谈政事,却总爱念叨一位叫冯道的老相公-4。说那人历经四个朝代,伺候过十来位皇帝,被世人讥讽为“不倒翁”,没有气节-4。可老人说,在那武夫当道、视人命如草芥的年月,冯道这样有学问的文人,周旋其间,不知暗中庇佑了多少无辜百姓,还主持刻印儒家经书,让圣贤学问没断了传承-4。老书生叹道:“忠于一家一姓易,忠于天下生民难啊。”这话,李伯琢磨了很久。

又是一年上元灯节,新朝——宋的使臣来宣抚,市集格外热闹。李伯的孙子在学堂念了书,回来兴奋地说先生讲了“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”。李伯摸着孙儿的头,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,想起了自己颠沛的半生,想起了北方荒芜的田园,南方精巧的楼船,还有那些在乱世夹缝中依然倔强生长的画、瓷器和书本。他喃喃道:“合了,好,合了好啊。这分分合合,对你们是书上的几句话,对我们,可就是一辈子。”他没说出口的是,那七十多年的“五代十国”,就像一场漫长的寒夜,但寒夜里,也总有人努力护住一粒火种,或是为了一口饭、一张安稳的床,或是为了纸上的一朵花、心里的一行字。正是这些琐碎微弱的挣扎与坚守,连成了文明渡过长夜的那根细线,不曾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