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那个淅淅沥沥哟,下得人心里头都跟着发霉。东大荒深处,舜族那点子破败楼阁,在雨里头看着就跟泡发了的馒头似的,软塌塌的没个精神头。广场上那根孤零零的松木杆子,绑着个半大小子,脸色白得跟糊窗户的纸一个样,雨水顺着他那缕缕白发往下淌,整个人瞧不出半点活气-1

这少年叫舜长年,名儿起得挺长远,可眼下这光景,怕是没多少“长年”好过了。为啥?就因为他心口里头长了块了不得的骨头——至尊天命骨。搁在万把年前舜族还风光那会儿,这可是祖宗坟头冒青烟都求不来的大喜事,全族都得把他供起来当眼珠子疼-1。可如今呢?族里老老少少百来口人,围在雨地里,眼神儿复杂得很。有摇头叹气的,觉着可惜了这块好料;也有那眼珠子冒光的,盼着赶紧完事儿;更多的是一脸木然,就跟看一块待宰的牲口没两样-1

你瞧这事儿闹的,怀璧其罪啊!老辈人念叨,这至尊骨是福,也是祸。族里这些年一天不如一天,霉运一桩接着一桩,不知怎么的,全算到了这娃娃头上。说他是什么“天煞孤星”,那身骨头吸干了族运,非得献祭给古坟里头的祖宗,才能换来转机-1。舜长年自个儿心里头跟明镜似的,什么天煞孤星?扯淡!不过是族里些个长老,见着他爹族长位子坐得不安稳,又眼红他这天大的机缘,编排出这么一出好戏。可他爹呢?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汉子,如今在族老们的唾沫星子下,连头都抬不起来,只能眼睁睁瞅着亲儿子被绑上这祭坛。

雨越下越急,跟天上漏了似的。领头的老祭司,那张老脸皱得跟干枣皮一般,嘴里念念叨叨,全是些听不懂的古话。舜长年觉着心口那块骨头隐隐发烫,不是吓的,是憋屈,是不甘!凭什么?就凭这群没胆气只晓得内斗的窝囊废,就能定他的生死?他可是听娘讲过,真正的吞天骨帝,那是连天道法则都敢嚼碎了吞下去的绝世猛人,横行骨野大世界,背棺而行,与万古的英灵为伴,何曾受过这等鸟气-1!他舜长年今日若不死,他日……

“吉时到——!”老祭司一声干嚎,跟夜猫子叫唤似的刺耳。

就在几个壮汉拎着骨刀走上前的当口,异变陡生!

绑着舜长年的松木底下,那被雨水泡得稀烂的青石板“咔嚓”一声裂开了。不是裂一道缝,是整个广场中心,就跟有只巨手从地底下猛捶了一拳,碎石泥土混着雨水冲天而起。一股子阴冷彻骨、却又带着某种洪荒气息的风,打着旋儿从地缝里窜出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,脊梁骨都嘎吱作响。

“地……地龙翻身了?”有人吓得直哆嗦。

“屁的地龙!是古坟!祖宗古坟有变!”老祭司倒是见识多,可那声音也颤得不成调。

尘土雨水稍微落定些,众人再瞧,个个吓得魂飞魄散。只见舜长年原先待的地方,塌下去一个大坑,黑黝黝的深不见底。那少年呢?松木断了,绳子散了,人却不见了踪影!

“快!快看坑里!”有人眼尖,指着那深渊喊道。

坑底深处,似乎有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。紧接着,一具通体如玉、却泛着淡淡血光的骷髅架子,晃晃悠悠地“飘”了上来。那骷髅怀里,正抱着昏迷不醒的舜长年!这骷髅看着也怪,骨骼晶莹得不似凡物,眼眶里跳动着两簇幽蓝色的火苗,明明是个骨头架子,偏偏给人一种“活”的错觉,尤其是那骨骼的线条,竟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、属于女性的柔美-1

这红粉骷髅(不知咋的,这词儿突然就蹦进在场每个人脑子里)托着舜长年,轻轻落在坑边。她(姑且用“她”吧)那空洞的眼眶“看”向乱作一团的舜族人,下颌骨动了动,没声音,但一股冰冷的精神波动直接在所有人心头炸开:“他的命,归我了。尔等……不配。”

说完,也不管那群人是尿了裤子还是瘫倒在地,红粉骷髅背起舜长年,身影几个闪烁,便消失在茫茫雨林深处。隐约间,似乎还听见她骨骼摩擦,发出极轻的、哼歌儿似的调调。

……

舜长年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。梦里没有冰冷的雨,只有温暖的黑暗。心口那块骨头烫得厉害,好像在跟什么东西共鸣。等他挣扎着睁开眼,首先看到的是一堆跳动的篝火,然后是篝火对面,那具安静坐着的、如玉如血的骷髅。

“醒了?”精神波动再次传来,直接而清晰,“你小子命真大。至尊骨差点让人剜了当祭品,也亏得你血脉特殊,临死前那点怨气不甘引动了地脉,正好把沉睡的我给‘叫’醒了。”

舜长年撑起身子,发现自己在一处干燥的山洞里。他摸摸心口,骨头还在,隐隐有种不一样的感觉,好像更深沉,更……饥饿。“你是……古坟里的祖宗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
红粉骷髅的下颌骨咧开一个像是笑的表情:“祖宗?我可不是你们舜家那些老古板。我叫‘小骨’,以前……算是你口中那位吞天骨帝的……同行者吧。”提到这个名字,她眼眶里的幽火闪烁了一下,流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,像是追忆,又像是一点点不甘的傲气,“那家伙,是个真正的疯子,也是个天才。他走过的路,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别人炼骨,是求骨头的坚硬、神通;他炼骨,是求‘吞食’,吞天地精华,吞万道法则,甚至吞其他生灵的骨之本源,滋养自身,成就独一无二的‘吞天’之道-1。你这块至尊骨,若是落在他眼里,怕是难得的美味佳肴,也是绝佳的……种子。”

舜长年听得心旌摇曳。吞天之道!这才是真正契合他骨子里那股不屈与渴望的力量!不是被动的等待赐福,而是主动的掠夺、吞噬、成长!“我能学吗?”他眼睛亮得吓人。

小骨“看”了他好一会儿,才慢慢说道:“你的骨,是顶好的胚子。你的境遇,也像那么点意思。但是,小子,别以为有了好骨头就能一步登天。真正的吞天骨帝之路,比你想象的更残酷,更孤独。它要吞掉的,不仅仅是外物,还有你自身的怯懦、犹豫,乃至一部分……人性。你确定要走上这条不归路?你现在回头,我或许能找个地方让你安稳过完这辈子。”

舜长年低下头,看着篝火在自己眼中跳跃。雨夜的冰冷、族人的冷漠、父亲的无助、刀刃的寒光…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半晌,他抬起头,眼神里那点迷茫和少年气被烧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野火般的决绝:“安稳?我若求安稳,现在就该是古坟里的一把灰了。我这辈子,绝不要再被绑在杆子上,命运由他人言说!吞天之路再难,我走定了!就算最后真成了个孤家寡人,也好过当个跪着生的‘希望’!”

小骨眼眶里的幽火猛地一亮,仿佛也燃起了几分兴致。“好!还算有点气性。那咱们……就搭个伙?”她指了指山洞角落,“那儿有我以前用剩的一副棺材,料子还行,你先背着。以后咱们的家当,还有你‘吃’剩下的麻烦,都得往里装。”

舜长年走过去,那里果然有一副黑沉沉、毫不起眼的棺材。他伸手摸了摸,冰冷粗糙,却异常结实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力将它背在背上。棺材很沉,压得他肩膀一沉,但心里头,却像搬开了一块大石头,前所未有的踏实和……轻松。

“接下来去哪?”他问。

“北大荒太小了,装不下你的骨头。”小骨站起身,骨骼发出清脆的“喀啦”声,她望向山洞外无边的夜色,“骨野大世界,群雄逐鹿,埋着无数远古的秘密和强大的遗骸。那里,才有够你‘吞’的东西-1。咱们先去最近的‘葬丘’,听说那儿刚挖出点有意思的老骨头渣子……”

少年背着棺,骷髅伴身旁,身影渐渐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。前路是群雄并起的大世,是无人问津的古坟,是生死搏杀的战场。但他心里头那团火,已经烧起来了。吞天骨帝?不,那只是一个遥远的目标。他要做的,是成为新的传说,用自己的方式和骨头,吞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通天大道!

雨不知何时停了,东大荒的原始森林里,雾气升腾,仿佛有低沉的笑声和古老的战歌,在密林深处,幽幽回荡。新的故事,这才刚刚写下第一个笔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