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,襄阳城外,烽火连天。

姜维睁开眼的瞬间,鼻腔里灌入的是血腥味和焦糊味。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——年轻的、没有伤疤的手。

不对。

他应该在五丈原,应该在那个雨夜,应该在诸葛亮咽气之后被乱军踩踏致死。

“幼常!你还愣着干什么?”

一声暴喝将他拉回现实。姜维抬头,看见马谡骑着高头大马,一脸焦急地俯视他:“丞相命你速往街亭布防,再迟疑军法从事!”

街亭。

姜维脑子里轰然炸开——他重生了,重生在蜀汉最关键的败局之前。上一世,马谡刚愎自用,弃水源上山,导致街亭失守,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功亏一篑。而他姜维,作为副将没能死谏,最终在乱军中力战而亡。

“将军,”姜维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偏将,“街亭之防,末将有一言进谏。”

马谡皱眉:“丞相已有定计,你只需依令而行。”

“丞相定计是依山扎营、守住水源,”姜维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“但末将以为,敌军主将张郃乃用兵老手,若见我军占据水源,必全力抢夺。届时我军若分兵守水,则兵力分散;若弃水上山,则自绝后路。无论哪种选择,都是死局。”

马谡脸色变了。

姜维抬头,目光灼灼:“末将请命,率三千精兵据守当道隘口,依城而战。另请将军率主力驻扎南山,互为犄角。此乃万全之策。”

“放肆!”马谡大怒,“你是在质疑丞相的部署?”

“末将不敢,”姜维站起身,声音不卑不亢,“末将只知战场瞬息万变,丞相远在千里之外,未必尽知街亭地形。将军若一意孤行,蜀汉十年积蓄将毁于一旦,丞相毕生心血付诸东流!”

周围的士兵倒吸一口凉气。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
马谡抽出佩剑,架在姜维脖子上:“你再敢妖言惑众,我现在就斩了你!”

姜维没有退让。他盯着马谡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将军若杀我,街亭必失。将军若不杀我,街亭仍有五成胜算。将军请选。”
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
马谡终究没敢杀他。姜维是诸葛亮亲自提拔的凉州才俊,杀他等于打丞相的脸。马谡收了剑,冷笑:“好,我就依你所言,分兵三千给你守当道。若败了,你自己向丞相交代。”

姜维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部曲,步伐沉稳,心跳却快得像擂鼓。上一世他死得太憋屈,还没来得及展现任何才华就陨落在街亭的乱军之中。这一世,他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姜维不只是个降将,他是能扭转乾坤的人。

三千人,守当道隘口。

姜维没有急着筑城,而是命士兵挖壕沟、设鹿角、布弩阵。他记得张郃的骑兵有多快,记得魏军的冲锋有多猛,记得上一世自己是怎么被铁骑踏碎的。

“将军,”副将张翼凑过来,“咱们只有三千人,敌军至少五万,这仗怎么打?”

姜维指了指两侧的山崖:“看见那些石头了吗?”

张翼抬头,山崖上巨石嶙峋。

“派人上去,备好滚石檑木,”姜维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,“等魏军骑兵冲进来,先断他们的退路,再从两侧砸他们的中军。记住,不准打前锋,专打他们的辎重队。”

张翼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将军是想困死他们?”

“困不死,”姜维摇头,“但能拖住他们七天。七天之内,丞相就能拿下祁山,到时候张郃不退也得退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,派人通知马谡,让他死守水源。不管魏军怎么叫阵,都不准出战。”

张翼领命而去。

姜维站在隘口中央,看着三千士兵忙碌的身影,眼神冷峻。他知道马谡不会听他的,那个刚愎自用的书生一定会被张郃激怒,一定会弃水上山的。但没关系,他早有准备。

上一世,他输在不敢违命。

这一世,他要赢在未雨绸缪。

果然,第三天,马谡就出事了。

张郃派人截断了蜀军的水源,马谡果然中计,率主力上山,被魏军团团围住。消息传来时,张翼急得满头大汗:“将军,咱们要不要去救?”

“救什么救?”姜维头都没抬,继续在地图上标注魏军的补给线,“他自找的。”

“可是丞相那里……”

“丞相那里我自有交代,”姜维放下炭笔,站起身,“传令下去,今晚夜袭魏军粮道。”

张翼瞪大眼睛:“咱们就三千人,去劫五万大军的粮道?”

“不是劫,是烧,”姜维纠正道,“而且不是全烧,只烧三分之一。”

“为什么只烧三分之一?”

“因为烧光了,张郃会拼死突围,咱们挡不住,”姜维解释,“只烧三分之一,他会犹豫——补给还够用,但不够多。他会选择分兵去催粮,而不是全力攻山。这样一来,马谡就能多撑两天。”

张翼倒吸一口凉气:“将军连敌将的心理都算到了?”

姜维没回答。他算的不是敌将的心理,他是用上一世的命换来的经验。

夜袭很成功。

姜维亲自带队,三百精骑摸到魏军粮道,放火、杀人、撤退,一气呵成。等魏军反应过来,他们早已消失在夜色中。张郃清点损失,发现粮草被烧了三成,气得摔了酒杯。

“蜀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?”他咬牙切齿地问。

没人能回答。

与此同时,诸葛亮在祁山收到了街亭的战报。

“马谡弃水上山的消息让丞相震怒,但姜维率三千人守住当道隘口、夜袭魏军粮道、硬生生拖住张郃五天的消息,又让丞相沉默了很久。”

长史杨仪小心翼翼地问:“丞相,是否要撤军?”

诸葛亮展开姜维送来的密信,信上只有八个字:再给三日,必破张郃。

“再等三天,”诸葛亮收起信,“传令全军,加紧攻城。”

三天。

姜维用这三天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,在山道上铺满铁蒺藜,废掉魏军的骑兵优势。第二,在隘口两侧埋伏弩手,专射魏军的将领和旗手。第三,也是最狠的一招——他派人潜入魏军后方,散布消息说诸葛亮的援军已经到了,正在包抄魏军的后路。

张郃果然中计。

他以为蜀军真的来了援军,担心被两面夹击,连夜撤兵。撤退途中,姜维率军追击,斩首两千余级,缴获辎重无数。

街亭,保住了。

消息传到成都,刘禅大喜过望,当即下诏封姜维为讨虏将军,赐爵关内侯。马谡被召回成都问罪,临行前,他找到姜维,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早就知道我会败,对不对?”

姜维沉默片刻,说:“将军,末将只想守住街亭。”

马谡苦笑:“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主将。”

“不,”姜维摇头,“末将只是输过一次,所以不想再输第二次。”

马谡听不懂这句话,转身离去。

姜维站在街亭的废墟上,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,眼神平静。这只是开始。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——诸葛亮的五次北伐,六出祁山,最终星落五丈原;魏国的司马懿会篡权,会发动高平陵之变;而他自己,会成为蜀汉最后的支柱,会九伐中原,会独木难支,会在成都城破时力战而亡。

但那是上一世的事了。

这一世,他不会再让历史重演。

“将军,”张翼跑过来,递上一封书信,“丞相的亲笔信。”

姜维展开信,诸葛亮的字迹力透纸背:幼常,你做得很好。北伐大业,后继有人。吾心甚慰。

短短二十个字,姜维看了很久。

他记得上一世,诸葛亮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吾死后,汝可自领益州之兵,以图大业。”那一世,他辜负了丞相的期望。

这一世,他不会了。

“传令下去,”姜维收起信,翻身上马,“全军集结,随我前往祁山。”

“去祁山做什么?”张翼问。

姜维策马疾驰,风灌进他的衣领,声音却清晰无比:“去帮丞相拿下长安。”

他身后的三千士兵愣了一秒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
而远在洛阳的魏明帝曹叡还不知道,一个重生的谋士,已经悄悄改变了这个时代的走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