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一睁眼,就瞅见土坯房顶那斑驳的苇子席,鼻子里钻进来一股子柴火混着腌菜缸的味儿,脑仁儿疼得直抽抽。昨儿个晚上还在电脑前赶方案,咋一觉醒来就躺在这硬邦邦的炕上了?身上盖着半旧不新的碎花棉被,墙上是泛黄的奖状,写着“光荣军属”四个大红字。耳边恍惚响起邻居胖婶那大嗓门:“春草啊,赶紧的,队里分粮了,去晚了可只剩瘪谷子!”春草?俺愣怔半晌,才从混沌记忆里扒拉出个影儿——李春草,二十一岁,嫁给当兵的王建军刚半年,男人随部队驻防在外,一年回不了一趟家,留她一个人守着老屋过日子。俺这是……重生了?还成了个七十年代的小军嫂?心里头那股子慌啊,像揣了只活兔子,扑腾扑腾撞得胸口生疼。这日子可咋整?没自来水,没电灯,粮票布票掐着算,男人远在天边,公婆早逝,孤零零一个女子,在这穷乡僻壤里熬着。俺使劲掐了自己一把,疼得“哎哟”一声,才真真切切信了,俺成了李春草,一个重生70年代小军嫂。
开头几天,俺整个人都是木的。吃的是掺了野菜的窝窝头,喝的是井里打上来带着土腥味的水。白天跟着队里下地,挣那点工分,晚上对着煤油灯发呆。想从前那个世界,想方便的手机,想喷香的外卖,更想那份自个儿挣钱自个儿花的自在。现在呢?兜里比脸干净,柜子里粮食见底,手里就几尺布票,扯件新衣裳都难。胖婶心肠热,常端碗玉米糊糊过来,念叨着:“建军家的,不是婶子多嘴,你这日子得过起来啊,不能老蔫着。建军在部队保家卫国,你这后院可不能起火。”起火?俺心里苦笑,俺这心里头早就荒成一片野地了。可胖婶这话,像根小针,扎了俺一下。是啊,重活一回,难道就为了再受一遍穷,再挨一遍饿?俺可是从后世来的,知道这国家往后会咋变,知道多少机会在土里埋着等着人挖呢。第一个念头就是,不能坐以待毙。这重生70年代小军嫂的身份,是枷锁,可谁说不能变成钥匙?头一遭,俺开始细细琢磨这身份里的门道:军属,名声好,受人尊敬,这是本钱;男人不在,行动相对自由,这也是本钱;七十年代末,风气已在松动,胆子大点,手脚勤快点,说不定就能趟出一条路。这心思一活泛,眼里那灰扑扑的世界,好像也透出点光来。
俺第一个下手的,是房后头那片荒着的自留地。队里分的粮不够吃,俺就寻思着种点啥。那时候大伙儿都老实巴交种玉米红薯,俺偏不。俺记得后来城里人可爱吃那些个新鲜野菜、小黄瓜、西红柿啥的,尤其是部队家属院里,有些探亲的干部家属就好这口。俺仗着年纪轻脸皮厚,跑去公社种子站,软磨硬泡用攒下的几个鸡蛋换了些稀罕菜籽。回来就闷头收拾地,胖婶见了直咂嘴:“春草,你弄这洋玩意儿,能成不?别瞎耽误功夫!”俺嘿嘿一笑,也不争辩,心里憋着股劲。浇水、施肥、捉虫,俺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那点菜苗。白天上工,早晚侍弄自留地,累得炕都爬不上,可看着绿油油的苗子窜起来,心里头那份欢喜,比吃了蜜还甜。菜下来了,俺不急着吃,挑那水灵灵的,捆扎得整整齐齐,趁天不亮走十几里山路,赶到附近驻军的家属院外头,悄么声地卖。起初胆怯,只敢低声叫卖,没想到那些嫂子们一看这水灵新鲜的菜,眼睛都亮了,很快就被抢光。换回来的,是实实在在的粮票和几分几毛的零钱。摸着那带着体温的票子,俺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这不仅仅是钱,这是俺在这陌生年代里,头一回自己挣来的底气。这时候,俺才真正觉出这重生70年代小军嫂的第二个好处来——军属身份像个无声的招牌,让人多一分信任,少一分盘查,这小小的买卖,竟做得比旁人顺利些。消息不知咋传的,连队里指导员都听说了,还当着大伙儿面表扬俺“自力更生,不给部队添负担”,弄得俺脸通红,心里却热乎乎的。这条路,算是让俺跌跌撞撞闯开了。
手里有了点活钱,俺心思更活了。光是卖菜,也就是贴补个油盐。俺想起后来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,想起城里渐渐兴起的集市。俺开始留意起周围人家缺啥。张家嫂子想给娃做件衣裳缺纽扣,李家奶奶想要点柔软的棉线补袜子,赵家媳妇坐月子想喝点红糖水……这些在后来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,在当时的农村可是紧俏货。俺就利用去镇上卖菜的机会,偷偷去供销社淘换,有时也用鸡蛋、菜干跟人换。渐渐地,俺那小小的“业务”扩大了,成了个不挂牌的“杂货中转站”。俺这人嘴严实,价钱公道,从不短斤少两,乡亲们有啥难处也乐意跟俺念叨。有一回,邻村一个军属大姐的孩子半夜发高烧,急需退烧药,卫生所都关门了,急得直哭。俺想起自个儿之前备下的一点常用药,赶紧给送去,解了燃眉之急。这事传开,找俺帮忙的人更多了。俺不光买卖东西,有时也帮孤寡老人捎带点重物,给识字的娃辅导几个字。日子一长,俺这小小的家,竟成了村里一个热闹的、让人安心的小据点。胖婶拍着大腿笑:“了不得啦,建军家的,你这哪像个守家的小媳妇,倒像个能干的小掌柜!”俺听着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俺没想过当掌柜,俺只是想在这艰难岁月里,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一点。这重生70年代小军嫂的生活,早已不是最初想象中那般灰暗无助。它充满了柴米油盐的算计,也充满了邻里相帮的温情;它需要起早贪黑的辛苦,也能收获自食其力的踏实。更重要的是,俺在这过程中,一点点找回了自己对生活的掌控感。俺常想,或许很多跟俺一样处境的姐妹,需要的正是这么一点敢于改变的勇气和寻找机会的眼力劲儿。光守着“军嫂”的名头发愁等靠,日子只会越过越窄;可要是能把这身份背后的信任和责任感用起来,主动去衔接需求,服务乡邻,这日子就能盘活。这大概就是俺这个重生者,能带给这个身份最深的一点体会吧。
时光就像村头那条小河,哗啦啦地流。转眼到了年根,队里分了红,俺自己手里也攒下了一点。俺用攒下的布票和钱,给远在部队的王建军寄去了一双厚实的新棉袜和一封长长的信,信里没写太多辛苦,只细细说了家里的变化,村子的琐事,还有俺对未来的盘算。信寄出去那天,雪下得正紧,俺站在供销社门口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心里却觉得异常平静和暖和。俺知道,前路还长,还会有很多困难,但俺不再害怕了。重生一回,成为这个七十年代的小军嫂,或许不是为了轰轰烈烈,而是让俺在这平凡的烟火人间里,学会了如何把根扎深,把日子过牢,用自己的双手,把“未来”两个字,一笔一画,提前写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