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岛的晨雾还未散尽,黄蓉便醒了。
不是被海浪声吵醒的,是被梦里那把火烧醒的——铁枪庙的破瓦、焦黑的棺木、郭靖抱着她尸体时撕心裂肺的吼声,还有杨康站在庙门外,嘴角那抹凉薄的笑。

她猛地坐起身,冷汗湿透了中衣。
窗外是桃花岛,是十六岁那年的桃花岛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白皙、纤细,没有临死前那道被金兵砍出的狰狞刀疤。

脑海中涌入的记忆碎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:她重生了。重生在父亲逼她离岛的前三天,重生在遇见郭靖的前一个月,更重生在杨康第一次对她露出温柔笑容、骗走她全部信任的那个时间节点之前。
不对。
黄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上一世,杨康也是在她十六岁这年,精准地出现在她最叛逆、最想逃离桃花岛的时刻。那个温润如玉的“小王爷”,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,那些看似无意间透露的“你爹根本不理解你”的挑拨——全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。
如果他也是重生的呢?
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。黄蓉迅速起身,从暗格中取出上一世藏着的账册——那是她临死前最后搜集的证据,记录着杨康这些年通过走私军火、倒卖粮草敛财的全部脉络。上一世,她把这些证据交给郭靖后还没来得及公开,就被杨康先下手为强。
账册还在,里面的每一笔记录都和她记忆中对得上。
但翻开最后一页时,她瞳孔骤缩——那里多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字:“蓉儿,这次你还想逃吗?”
字迹是杨康的。
黄蓉的手指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愤怒。上一世她被这个男人的甜言蜜语骗了七年,放弃武功、放弃智慧、放弃一切,心甘情愿做他背后的影子军师,帮他布局、帮他算计、帮他从一个不受宠的庶出王子一步步爬到大金赵王的宝座。最后呢?他一句“你太聪明了,留着你迟早会成为我的威胁”,就把她推进了金兵的刀阵。
黄蓉深吸一口气,将账册收入怀中,推门而出。
桃花岛的晨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,她站在悬崖边俯瞰大海,脑子飞速运转。如果杨康也是重生的,那他一定会在三天后她离岛时准时出现,用一模一样的套路接近她。而她需要的,是在这三天里找到足以反制他的筹码。
上一世她输在孤军奋战。这一世,她要拉一个最不该拉的人入局。
白驼山的少庄主欧阳克,上一世被杨康害得最惨的人之一。那个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,在杨康的算计下双腿残废、武功尽废,最后被扔在破庙里活活饿死。而杨康动手的原因很简单——欧阳克知道得太多了。
黄蓉记得欧阳克临死前对她说的那句话:“黄姑娘,你信错人了。杨康这个人,连他自己的亲娘都下得去手。”
她当时不信。现在信了。
三天后,黄蓉如约离岛。她故意走那条上一世遇到杨康的路,果然,在渡口拐角处,一个白衣青年靠树而立,手里摇着折扇,笑容温润如玉。
“姑娘一个人出海?”杨康的声音像浸了蜜,“这海上风浪大,不如在下送你一程?”
黄蓉看着这张脸,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但她忍住了,甚至还笑了笑:“好啊,有劳公子。”
杨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,但黄蓉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不是一个陌生男人见到美女时的惊艳,而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志在必得。
果然,他也是重生的。
船行至半途,杨康开始了他精心设计的表演。先是嘘寒问暖,再是若有若无地暗示“你父亲对你太过严苛”,最后话锋一转:“我听说姑娘精通奇门遁甲、五行八卦,正好我府上有一本失传已久的《洛书残卷》,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一观?”
上一世,黄蓉就是被这句话钓上钩的。《洛书残卷》是她父亲黄药师穷尽半生都没找到的珍本,杨康精准地拿捏了她的软肋。
但这一世,黄蓉只是笑着摇头:“不必了,那本残卷是假的。”
杨康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真正的《洛书残卷》在铁掌帮的禁地里,裘千仞藏了二十年。”黄蓉说得云淡风轻,“小王爷,你被人骗了。”
杨康的笑容维持住了,但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。他没想到,这个本该对他言听计从的黄蓉,居然一开口就戳穿了他的谎言。
船靠岸后,黄蓉径直去了临安城最繁华的酒楼。她约了一个人,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和她是死对头的人。
欧阳克坐在雅间里,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是黄蓉时,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。
“黄姑娘?”他挑眉,露出标志性的纨绔笑容,“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你居然会主动找我?”
黄蓉没跟他废话,直接将账册甩在桌上:“欧阳克,你想不想知道上一世你是怎么死的?”
雅间里安静了三秒。
欧阳克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,他翻开账册,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,脸色从玩世不恭变成了铁青。当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时,他猛地抬头,眼神锋利得吓人:“你也是重生的?”
“也?”黄蓉抓住了这个字眼,“所以你也是?”
欧阳克没有否认。他放下账册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回到了三年前,第一件事就是查杨康的底。结果你猜怎么着?这家伙在我死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,我白驼山的三个分舵、六条商路,全是他派人渗透的。”
黄蓉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:“他比你早重生半年。”
“难怪。”欧阳克冷笑,“我重生后想先下手为强,结果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他提前挖好的坑里。我的人莫名其妙被截胡,我的货船接二连三出事,我甚至怀疑——他是不是知道我重生了?”
“他知道。”黄蓉说,“因为他是双重生。”
欧阳克的表情彻底变了。
黄蓉将上一世的经历和盘托出:杨康如何利用她布局,如何一步步吞并中原武林的力量,如何借金兵之手除掉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,包括欧阳克、包括郭靖、包括她自己。
“他唯一的弱点就是贪。”黄蓉说,“他太想当皇帝了。上一世他做到了大金赵王还不满足,非要篡位,结果被完颜洪烈察觉,不得不提前动手。这一世他一定会吸取教训,从一开局就走另一条路——投靠蒙古。”
欧阳克愣了一下:“投靠蒙古?”
“我查过他的账册了,最近半年他一直在暗中接触蒙古使臣。”黄蓉翻开账册的某一页,“你看这笔账,三个月前他从临安运出一批精铁,名义上是卖给金国,但最终的收货地在大漠。能把精铁运到那个方向的,只有蒙古的商队。”
欧阳克盯着那页账册看了很久,最后抬起头,眼睛里多了一种黄蓉从未见过的认真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合作。”黄蓉说,“你提供情报和人脉,我提供脑子。杨康欠我们的,这一世连本带利收回来。”
欧阳克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,然后笑了。这一次不是那种轻浮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狠劲的笑:“黄姑娘,我以前觉得你聪明是聪明,但太容易被人骗。现在看来,被骗过一次的女人,比鬼都可怕。”
黄蓉也笑了:“你这是在夸我?”
“我这是在求你。”欧阳克端起酒杯,郑重其事地举到她面前,“合作愉快,黄军师。”
酒杯相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接下来三个月,黄蓉和欧阳克开始了无声的反击。黄蓉负责布局,欧阳克负责执行,两个人像两颗咬合的齿轮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杨康的计划上。
杨康想收买江南七怪,欧阳克抢先一步把七怪的核心秘密——柯镇恶当年失明的真相卖给了他们,并暗示是杨康派人查的。七怪大怒,当场把杨康派去的说客打了出来。
杨康想拉拢全真教,黄蓉写了一封信给丘处机,信里只附了八个字:“杨康通蒙,铁证如山。”丘处机连夜派人来查,查出了杨康和蒙古使臣的往来信件,气得差点亲自出手清理门户。
杨康想在太湖边建一个秘密军火库,欧阳克直接买下了那块地皮,在上面建了一座青楼。杨康的人到了地方,发现那里已经成了临安城最热闹的烟花之地,气得差点吐血。
三个月后,杨康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约黄蓉在临安城外的茶亭见面,这一次他没有再装温润如玉,眼神阴冷得像是淬了毒:“蓉儿,你变了。”
“我没变。”黄蓉坐在他对面,慢悠悠地喝茶,“我只是清醒了。”
杨康盯着她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:“你以为你拉拢了欧阳克就能赢我?蓉儿,你还是太天真了。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?”
“完颜洪烈?还是蒙古的王子?”黄蓉放下茶杯,“或者我应该说——两个都是?你一边做大金的赵王,一边给蒙古当内应,左右逢源,好不风光。”
杨康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。
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黄蓉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上一世你能赢,是因为我站在你这边。这一世我不在了,你的那些所谓‘天衣无缝’的计划,在我眼里全是筛子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轻轻放在桌上:“这是你三个月前写给蒙古王子的密信,里面详细列出了大金北方三座关隘的兵力部署。我已经让人抄送了三份,一份给完颜洪烈,一份给大金的皇帝,还有一份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了:“给了郭靖。”
杨康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郭靖现在在蒙古军中,你猜他把这封信交给铁木真之后,蒙古人会怎么对你?”黄蓉的声音轻飘飘的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“他们会觉得你是一条好狗,还是一条随时会反咬主人的疯狗?”
杨康猛地站起来,想伸手去抓黄蓉,但他的手刚伸出一半就停住了——因为欧阳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,手里的折扇正抵在他后心要穴上。
“小王爷,别冲动。”欧阳克笑嘻嘻地说,“我这扇子上涂了白驼山特制的麻药,你要是乱动,下半辈子可能就得在轮椅上过了。哦对了,上一世你就是这么对我的,这一世我提前还给你,不过分吧?”
杨康浑身僵住了,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黄蓉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走出茶亭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传来杨康压抑到极点的声音:“黄蓉,你会后悔的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后悔?她上一世最后悔的事,就是信了他。这一世,她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。
三个月后,杨康通敌的密信在大金朝堂上公开,完颜洪烈当场将他打入死牢。蒙古方面得知杨康是双面间谍,直接放弃了对他的所有支持。墙倒众人推,那些曾经巴结过他的人纷纷跳出来揭发他的罪行——走私军火、倒卖粮草、买官卖官,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。
金国皇帝大怒,判了杨康凌迟。
行刑那天,黄蓉没有去看。她站在临安城最高的望江楼上,看着远处的江水滔滔东去,风吹起她的衣角,像极了当年桃花岛上的模样。
欧阳克端着一壶酒走上来,难得没有嬉皮笑脸:“黄姑娘,你就不好奇他临死前说了什么?”
“无非是诅咒我不得好死之类的。”黄蓉接过酒杯,“我不在意。”
“他说你太狠了。”欧阳克在她身边坐下,“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幸福,因为没人敢爱一个这么狠的女人。”
黄蓉笑了:“他说得对,我确实狠。但不狠的那个我已经死在他手里了,现在活着的这个,就是狠的。”
欧阳克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我不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怕你狠。”欧阳克难得认真地看着她,“黄姑娘,上一世我被杨康害死之前,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世上最蠢的事情就是去算计一个聪明人。所以这一世我不算计你,我只想跟你合作,一辈子。”
黄蓉看了他一眼,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是端起酒杯,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。
远处的江面上,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水中,把整条大江染成了金红色。
她想起桃花岛上的那个清晨,想起账册上那行字,想起杨康在茶亭里扭曲的脸。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,但又好像才刚刚开始。
“欧阳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杨康下辈子还会不会重生?”
欧阳克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黄姑娘,你是不是重生上瘾了?”
黄蓉也笑了,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。
如果杨康真的还能再重生一次,那她就再杀他一次。
来一次,杀一次。
这辈子,她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。她要做的,是那个下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