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哟俺的娘诶,你可算是来了!” 小林一屁股栽进咖啡馆的沙发里,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头正是《雁回时》大结局那张一群人看烟花的剧照,“俺这心里头堵得慌,忒难受了,非得找个人说道说道不可。”
坐在对面的阿晚慢悠悠搅着杯子里的拉花,眼皮都没抬:“咋,又为你那‘电子家人’掉小珍珠了?我看网上都快吵翻天了。”
“那能叫‘吵’吗?那叫…那叫意难平!”小林把手机往阿晚面前一推,指尖差点戳穿屏幕,“你看这《雁回时》大结局,它它它……它怎么就敢这么演?庄仕洋那头老狐狸,最后居然是让周姨娘给捅死的,庄寒雁就在边上看着,还顺手把门给锁了!这这这……跟俺之前想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啊!”-3
阿晚总算抬了眼,接过手机划拉两下:“这不挺好?恶有恶报,周姨娘那也是憋了十几年的血仇。总比让庄寒雁亲自动手,然后被扣个‘弑父’的罪名强吧?再说了,最后祠堂那块‘家’字的匾额,不也掉下来摔了么?讽刺意味拉满了——庄仕洋一辈子算计这个‘家’,最后这个‘家’字跟他一起碎了。”-7
“理儿是这么个理儿……”小林抓了抓头发,语气软下来,带了点南方的黏糊腔调,“可你是晓得的呀,我之前追剧追得嗷嗷叫,天天跟做阅读理解似的扒细节。那个谁,苗贵妃到底咋死的?皇帝老儿最后露脸了没?庄家那个神神秘秘的大姐庄语琴,到底长啥样?还有小灵芝,她亲娘到底是不是……咳,这些坑,它一个都没填啊!”-1 她越说越激动,“这感觉就像……就像你吭哧吭哧爬了一座山,结果山顶是个平房,告诉你‘到了,就这’。憋屈死个人!”
阿晚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有点过来人的沧桑:“傻姑娘,这你就不懂了吧。有些坑,它挖出来就不是为了填的,就是为了让你心里一直惦记着,翻来覆去地想。这叫‘留白’,高级着呢。再说了,《雁回时》大结局最狠的一刀,压根不在这些边角料上。”
小林一愣:“那在哪儿?”
“在人。”阿晚抿了口咖啡,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在傅云夕到底死没死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小林的表情从疑惑慢慢转为恍然,最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愤怒的复杂神色。她当然知道网上那些分析——最后一幕,暖色调那边是活人,冷色调那边站着的都是已故之人。而傅云夕,他穿着那身月白的长衫,静静地立在阮惜文、宇文长安他们那边,看着对面庄寒雁和阿芝放烟花。-4-8
“太医说了,他中毒太深,庄仕洋给的解药顶多缓解,除不了根。”小林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所以……他还是走了。留下庄寒雁一个人。阿晚你说,这编剧心是不是石头做的?庄寒雁她刚从一个火坑(父权)里爬出来,眼瞅着要有个自己的家了,结果呢?转头就被推进另一个温柔的牢笼(夫权)。她得守着傅云夕留下的家业,照顾他老娘,抚养他不是……哦不对,现在实锤了,阿芝就是傅云夕和庄语琴的亲闺女。庄寒雁这是实打实地在给姐姐的孩子当后妈啊!”-2-4-8
“这才是最诛心的部分。”阿晚放下杯子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你发现没?整部剧都在说‘反抗’,反抗不公,反抗父权。可庄寒雁反抗了一路,失去母亲,失去挚友柴婧,最后看似赢了,得到了‘报仇雪恨’这个结果。但她真正想要的‘家’——有温度、有烟火气、有爱人的家,得到了吗?傅云夕用一场算计好的婚姻和一份沉重的责任,把她永远地‘留’在了傅家。这比庄仕洋的刀更厉害,杀人不见血。”-8
小林不说话了,盯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影,眼圈有点红。她想起庄寒雁跪在雪地里求人救夫的样子,想起她最后摸着母亲墓碑上自己亲手刻的字。那姑娘才十几岁,怎么就活得这么累呢?
“还有那个‘姐夫’的设定……”小林吸了吸鼻子,把泪意憋回去,转而带上点咬牙切齿的吐槽劲儿,“宣传的时候遮遮掩掩,搞得好像有啥惊天大隐情,结果到头来傅云夕就是货真价实的二婚男,庄寒雁就是嫁了亲姐夫!好多‘双洁党’观众直接破防了,感觉被诈骗。虽说爱情不该论‘新旧’,但这事儿吧,它就像你买了件新衣裳,别人非告诉你这之前是别人穿过的,心里头那疙瘩,一时半会儿真下不去。”-2-4
阿晚倒是看得开:“原著里傅云夕可是清清白白的少年郎,这改动……啧,确实大胆,也挨骂活该。不过往好了想,也许编剧就是想打破那种‘完美男主’的幻想?傅云夕有污点,贪污过,算计深,对亡妻有过真感情,不是一个眼里只有女主的工具人。他复杂,所以才真实。只是这种‘真实’,大多数追剧想找糖吃的观众,并不想买单。”-4-6
聊到这儿,关于《雁回时》大结局的讨论,似乎已经从一个简单的剧情复盘,滑向了更深的层面:我们到底想在故事里寻找什么?是滴水不漏的逻辑,还是极致的情绪体验?是完美无瑕的主人公,还是血肉丰满的“人”?
小林想起剧里另一个让她唏嘘的角色,庄语山。“那个憨丫头,到最后才醒过味儿来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她妈周姨娘教她一辈子怎么讨好男人,怎么以父为天,她就真信了。在齐王府被打得半死跑回家,还以为她爹能给她撑腰呢,结果庄仕洋转头就想把她送回去换利益。她那个醒悟啊,来得忒迟了,看得人又气又心疼。”-10
“但终究是醒了,而且是自己骑着马跑的,没靠任何男人。”阿晚补充道,眼里有点赞许的光,“这剧里,女人们的成长路径各不相同。庄寒雁是被苦难硬生生磨出来的锋利;柴婧是为情义赴死的决绝;阮惜文是燃烧生命换来的片刻自由;庄语山则是碰得头破血流后,笨拙但坚定地开始学着自己走路。你看她能反过来去救落难的庄寒雁,这不就是闪光点嘛?”-10
“所以……咱们骂了这么半天,这结局到底算好算坏?”小林把问题抛了回来,眼神迷茫。
阿晚想了很久,久到咖啡都凉透了。
“它不‘完美’,甚至可以说漏洞不少,坑也没填,某些设定挑战了很多观众的舒适区-1-4。但它也没敷衍。它给了庄仕洋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结局(被自己最看不起的妾室所杀,讣告却是‘自尽’)-7;它让庄寒雁完成了‘复仇’这个核心目标,却也让她付出了近乎一切的代价;它没搞虚假的大团圆,傅云夕的生死成谜,庄寒雁的未来也一片模糊-8。它让你笑了,哭了,气了,也想了。”
“它就像……”阿晚寻找着比喻,“就像生活本身。哪来那么多严丝合缝、善恶有报?多的是无奈的妥协,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,是在一片废墟上,试着点燃一根小小的、叫做‘希望’的烟花。庄寒雁最后看着烟花,身边站着阿芝,远处是逝去之人的幻影。你说她圆满吗?不圆满。但她从此以后,为自己而活的时刻,才真正开始。”
小林听完,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心里那块堵着的大石头,好像被这番话轻轻地撬动了一丝缝隙。她还是遗憾,还是心疼庄寒雁,还是对某些剧情耿耿于怀。但莫名的,没那么愤懑了。
“算了,”她拿起凉掉的咖啡,像喝酒一样灌了一大口,“好歹,雁回时了。”
“嗯?”阿晚没听清。
“我说,雁子终究在故事里,飞回了属于自己的季节。虽然这个季节,可能有点冷,风也有点大。”小林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点说不清的惆怅,“这《雁回时》大结局,俺是不满意,但俺好像……也有点懂了。”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咖啡馆里亮起了温暖的灯。两个女孩关于一部剧的讨论暂告段落,但那些关于女性、关于家庭、关于爱与牺牲的话题,仿佛才刚刚开始。而屏幕里,庄寒雁和她的故事,就在那片绚烂又寂寥的烟花下,凝固成了另一个时空的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