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老根在城里大儿子家那栋楼里,咋住咋觉着浑身不自在。儿子媳妇倒是孝顺,可那种孝顺法儿,让刘老根觉着自己像个客,还是个得小心翼翼、不能给主家添乱的客-1。每天早上起来,瞅着窗外那些方方正正的楼房和跑着小汽车的道,他心里头就空落落的,像缺了啥最要紧的玩意儿。那阵子,他寻思的幸福生活,大概就是儿孙绕膝、清闲养老,可真过上了,滋味全然不是那么回事-8。直到他一根筋地非要回龙泉沟,那股子憋闷劲儿才像开了闸的水,“哗”一下泄了出去。

回到生他养他的山旮旯,脚踩在实实在在的黑土地上,刘老根觉着自己的魂儿才算归了位。他张罗着要搞旅游、办山庄,把城里学的那点见识和乡下祖传的青山绿水拧成一股绳-6。小姨子丁香起初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说他净瞎整,可拗不过他,后来反倒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-1。药匣子、大辣椒这些老伙计也凑了过来,乡亲们这家五十、那家一百地集资,龙泉山庄就这么风风火火地闹腾起来了-1。那日子,累是累得脚打后脑勺,培训员工、琢磨管理、对付上头来的各种检查,哪一桩都不省心-1。可刘老根心里头亮堂,觉着这才是他刘老根该干的营生,是他刘老根的幸福生活——不是为了享清福,而是甩开膀子,带着一帮老乡亲,在一片荒地上创出一份能攥在自个儿手里的家业-9

这创业的道儿,哪有一马平川的?山庄红火了,眼红的人也跟着来了。冯乡长、胡科长那样式儿的,变着法儿地找麻烦、使绊子,那心思,压根不在发展上-4。内部也少不了闹心,自家人的小算盘、老乡亲那股子一时半会儿改不掉的小农习气,常把刘老根气得肝儿颤-1。最难的那一劫,是叫人骗走了巨款,山庄眼瞅着就要垮台-8。那一棍子闷下来,硬铮了一辈子的刘老根,精神头一下子垮了,变得痴痴呆呆-8。可就在他最不是人样的时候,一直跟他吵吵闹闹、分分合合的丁香,却铁了心要嫁给他,在乡亲们面前,热热闹闹地跟他成了亲-8。是丁香唱的老曲儿,是山庄老老少少的惦记,把他一点点从混沌里拽了回来-8。经了这生死一遭,刘老根咂摸出味道来了,刘老根的幸福生活,根子不在山庄有多大,赚了多少票子,而在于这份无论贫贱疾病都拆不散的人情味儿,在于他始终是这片土地上离不开、也离不开这片土地的人-2

岁月不饶人,山庄交给了儿子大奎管理,刘老根也想着该含饴弄孙、摆弄摆弄二胡享清福了-2。可哪承想,守业比创业还难。大奎那套老法子不灵光了,山庄眼看着走了下坡路,孩子们还合起伙来瞒着他-2-10。刘老根那心呐,又揪了起来。他放不下,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产业,那是大伙儿的心血。他重新站了出来,不是为了权,而是为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-2。老了,头发白了,精神头也不比当年了,可他得给这个“家”掌舵-7。儿女们各有各的难处,家里头也少不了鸡飞狗跳,有时为了让老父亲宽心,还得在他面前演一出“全家欢”-7。刘老根心里明镜似的,酒醉后也会拉着孩子们老泪纵横-7。到了这个岁数,他总算彻悟了,真正的刘老根的幸福生活,是一份“圆上了爱,圆上了情”的踏实-7。它藏在与药匣子几十年磕磕绊绊却最终紧握的双手中-2-10;藏在对已故丁香那份深沉的怀念里-8;藏在他即使老了,也依然能被需要、能为自己扎根的这片土地和这群人,再尽一份心力的安然之中-7。这日子,有笑有泪,有吵有和,不完满,却热气腾腾,这就是属于刘老根,最接地气、也最真实的幸福光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