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清野,你闹够了没有?”
订婚宴的化妆间里,顾衍之单手插兜,眉宇间是不耐烦的冷意。他扫了一眼被撕成两半的订婚协议,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:“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,但别拿这种事开玩笑。今晚的宾客都是京圈有头有脸的人,别让我难做。”
林清野靠在化妆台边,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。
二十五岁。皮肤紧致,眼角没有细纹,手腕上没有上一世跳楼摔碎骨头留下的旧伤。她活回来了。
三秒前,她睁开眼,看到镜中自己穿着订婚礼服,而身后站着顾衍之——那个让她坐了三年牢、害她父母心脏骤停死在庭审现场的男人,正用一种“包容女友小脾气”的姿态俯视她。
上一世,她信了这种表情。
她信他说的“等我公司上市就结婚”,信他说的“你是我最重要的人”,信他说的“再借我五百万,这次一定能成”。她放弃了保研,掏空了父母的养老钱,把自己所有的专利和创业方案都给了他。
然后顾衍之的公司上市了。
他在庆功宴上搂着林清野的“好闺蜜”苏晚吟,对来送文件的林清野说:“你一个只有本科学历的家庭妇女,能给我什么?”
再她被指控商业间谍,被判三年。父母在法庭上心脏病发作,双双离世。而顾衍之和苏晚吟,在她入狱那天领了证,用她的专利开了新公司,成了京圈人人称羡的“创业夫妻”。
林清野出狱那天,从顾衍之公司的顶楼跳了下去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看着镜子里完好无损的自己,笑了。
“顾衍之,”她转过身,声音不大,但化妆间每个字都听得清,“我说不订了。你耳朵聋了?”
顾衍之的脸色沉下来。他习惯了林清野的顺从,习惯了她说“好”,习惯了她的牺牲和退让。这种直白的拒绝,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失控感。
“林清野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他压低声音,“陆家那边已经放出话了,今晚要是订不成,你爸在卫生局的副局位置就保不住。”
上一世,这句话是她最大的软肋。
“我爸的事,不劳你操心。”林清野摘下脖子上的钻石项链,随手扔在化妆台上,那是顾衍之送她的“订婚礼物”,实际是上一世苏晚吟挑剩下的,“对了,你那套‘帮我爸保住位置’的说辞,省省吧。你爸顾建国上周已经被纪委约谈了,你拿什么帮?”
顾衍之瞳孔骤缩。
这件事他上个月才知道,连他妈都没告诉。林清野怎么会知道?
“还有,”林清野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已经被拆穿的赝品,“你那个‘星辰智联’的项目方案,第三板块的算法是我写的。你最好祈祷我没有备份,否则明天行业峰会,我不介意当众做个原创声明。”
她推门出去,身后传来顾衍之摔碎茶杯的声音。
订婚宴大厅里,宾客满座。京圈的名流、政商两界的熟人、两家亲戚,所有人都等着看顾衍之和林清野的“强强联合”。苏晚吟穿着一身香槟色礼服,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,笑盈盈地看着门口。
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等林清野嫁给顾衍之,等她变成一个被婚姻捆绑的家庭妇女,等她彻底失去竞争力。然后她会一步步取代她,成为顾衍之身边那个女人。
林清野从走廊出来时,苏晚吟的笑容僵了一秒。
她没穿订婚礼服,换回了自己的黑色西装裤和白衬衫,头发散下来,整个人冷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。
“清野?你怎么换衣服了?”苏晚吟快步迎上去,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,“是不是和衍之吵架了?你别生气,他就是工作太忙了,我帮你劝劝他——”
“苏晚吟,”林清野停下来,看着她,“你左胸口那个纹身,洗掉了吗?”
苏晚吟的脸瞬间惨白。
她的左胸内侧有一个很小的玫瑰纹身,是大学时和林清野一起纹的。但这件事只有她和林清野知道——不对,还有一个人知道。顾衍之。
上一世,林清野是在发现苏晚吟和顾衍之的私情后,才从顾衍之嘴里听说“她左胸有个纹身,很性感”这句话的。
“你、你怎么——”
“下次勾引别人男朋友之前,记得先把证据销毁。”林清野从她身边走过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周围几个宾客听到,“哦对了,你上个月从公司账上挪走的那三十万,我已经把流水发到财务总监邮箱了。不用谢。”
苏晚吟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,红色液体溅了一地。
林清野走出酒店大门时,深秋的风灌进领口。她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满是自由的凉意。
手机震了。
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:“林清野,你以为离开我你能活?你爸的事我不帮忙,下周他就得退居二线。你那些专利,没有我的平台,就是废纸。我给你三天时间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林清野看完,直接截图,转发给了一个备注为“陆砚舟”的联系人。
三秒后,对方回复:“收到。明早九点,星耀资本,面谈。”
陆砚舟。
这个名字在京圈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爷爷是开国将领,他父亲是目前在位的大佬之一,而他自己,二十八岁,手握星耀资本,是业内最年轻的管理合伙人。更重要的是,上一世,顾衍之的“星辰智联”之所以能成功,是因为陆砚舟投了A轮。
而陆砚舟之所以投,是因为他看中了那个项目的核心算法——林清野写的算法。
后来陆砚舟得知算法出自一个“家庭妇女”之手,曾让人辗转找过林清野,想挖她来星耀做技术合伙人。但那时林清野已经在顾衍之的控制下,连出门都要报备,那条橄榄枝被顾衍之截胡,她根本不知道。
这一世,林清野重生第三天,就通过上一世的记忆找到了陆砚舟的私人联系方式。她发了自己写的算法原稿,附上一句话:“顾衍之的项目,核心是我的。你想投的是我的脑子,不是他的PPT。”
陆砚舟回了四个字:“见面聊。”
林清野回到家时,林母正在客厅里抹眼泪。林父坐在沙发上,脸色铁青。
“清野,你告诉妈,是不是衍之欺负你了?”林母拉着她的手,“你怎么把订婚礼服换了?外面都在传你们——”
“妈,”林清野蹲下来,握住母亲的手,上一世这双手在法庭上攥着速效救心丸倒下去的样子,她这辈子都忘不了,“我不嫁顾衍之了。”
林母愣住。
林父猛地站起来:“你说什么?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这次订婚,在单位欠了多少人情?顾家那边——”
“爸,”林清野站起来,看着父亲,声音平静,“顾建国已经被纪委约谈了,顾衍之的公司账面有问题,你确定要继续跟他家绑在一起?”
林父的脸色变了。
他在体制内干了三十年,这句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,”林清野说,“但你明天上班,可以去打听打听。还有,你跟妈存在顾衍之公司的那两百万,明天一早去取出来。他下周就要爆雷了,钱拿不回来,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林母吓得脸都白了:“那两百万是你爸一辈子的积蓄——”
“所以趁还来得及,赶紧取。”林清野说完,转身上楼。
身后,林父林母面面相觑,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。
三天后。
星耀资本,顶楼会议室。
陆砚舟坐在长桌对面,穿深灰色定制西装,袖扣是低调的铂金,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剑。他看林清野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“合作伙伴”,更像在看一件有趣的艺术品。
“你的算法我看过了,”他推过来一份合同,“星耀投你,不投顾衍之。你牵头成立新公司,我们占股30%,你占70%,技术团队你来搭。”
林清野翻开合同,快速扫了一遍。条款比她预想的还要好。
“条件呢?”
陆砚舟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眼底有光:“条件就是,你要让顾衍之的项目彻底死掉。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,他拿着你的算法来融资,差点骗走我一个亿。”
“不用你说,我也会让他死。”林清野合上合同,拿出笔签字。
陆砚舟看着她签字的动作,忽然说:“林清野,你变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三年前我见过你一次,在清华的算法大赛上,”陆砚舟靠在椅背上,“你拿了冠军,上台领奖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。现在你笑起来,像只刺猬。”
林清野签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放下,抬头看他:“刺猬挺好的。至少没人敢伸手。”
陆砚舟接过合同,嘴角微扬:“我喜欢刺猬。”
新公司筹备的速度快得惊人。陆砚舟的资源加上林清野的技术,两周内就搭好了核心团队。而顾衍之那边,因为核心算法被林清野收回,“星辰智联”的项目直接瘫痪,原定下周的A轮融资发布会被迫取消。
顾衍之急得嘴上都起了泡。他疯狂打电话、发消息,从哀求到威胁,从威胁到谩骂。
“林清野,你以为攀上陆砚舟就高枕无忧了?他那种家庭,能看上你?你就是他的一颗棋子!”
“你别忘了,你大学四年的学费是我家出的!你欠我的!”
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把算法还给我,否则我让你爸在卫生局待不下去!”
林清野把每一条消息都截了图。
她打开一个命名为“顾衍之量刑指南”的文件夹,里面分门别类放着:商业欺诈证据、偷税漏税流水、行贿记录、以及她上一世搜集的顾衍之所有违法证据。这一世,她花了三周时间,把这些证据全部重新核实、补齐,确保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。
文件夹右下角显示:127份文件。
距离量刑标准,还差最后一块拼图。
两周后,行业峰会。
林清野作为新锐科技公司的创始人,受邀做主题演讲。她穿着一件酒红色西装裙,头发盘起来,站在台上讲解自己的新一代算法模型,台下掌声雷动。
顾衍之坐在第三排,脸色铁青。
他的“星辰智联”已经彻底停摆,投资人撤资,团队解散,父亲被纪委双规的消息也传了出来。他现在是过街老鼠,在京圈的名声烂到了谷底。
但他不甘心。
演讲结束后,顾衍之堵在了后台走廊里。
“林清野,你够狠。”他挡在她面前,眼里全是血丝,“但你真以为你赢了?你那个算法,我手里有原始文件,我可以告你抄袭——”
“告我?”林清野笑了,“顾衍之,你拿什么告我?你连算法里第三个模块的数学原理都说不清,你告我什么?告我太聪明了?”
顾衍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还有,”林清野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你猜这里面是什么?”
顾衍之盯着那个U盘,瞳孔放大。
“是你公司账目的完整流水,是你给税务局领导送礼的录音,是你和苏晚吟合伙做假账的证据,”林清野一字一句地说,“顾衍之,你猜这些东西够你判几年?”
顾衍之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。他突然扑过来,想抢那个U盘,林清野侧身避开,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过来。
“顾衍之先生,你涉嫌商业欺诈、偷税漏税、行贿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顾衍之被带走时,回头看了林清野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恨、有不甘、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——他不相信,那个曾经为他放弃一切的女人,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
林清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手机震了。
陆砚舟的消息:“今晚庆功宴,你请客。”
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晚上九点,林清野推开包间的门,发现里面只有陆砚舟一个人。桌上摆着两副碗筷,窗外是长安街的夜景,车流如织,灯火璀璨。
“其他人呢?”她问。
“我让他们先走了,”陆砚舟站起来,给她拉开椅子,“有些话,不方便当着别人说。”
林清野坐下来,看着他。
陆砚舟倒了两杯酒,推给她一杯,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纪委的正式文件,”他说,“顾建国的案子已经查实,涉案金额比你提供的证据还要多。顾衍之作为共犯,量刑会在七年以上。”
林清野没说话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威士忌辣得她眼眶发酸。
七年。上一世她坐了三年牢,父母死在法庭上,她的人生被毁得干干净净。而现在,顾衍之要坐七年。
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公平。但至少,够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陆砚舟看着她,目光比平时深,“你爸的位置保住了。不光保住了,下周会提半级。卫生局那边有人写了匿名举报信,说你爸和顾家有利益输送,我让人查了一下,信是苏晚吟写的。”
林清野放下酒杯:“她人呢?”
“在职场上,你断了她所有后路。她污蔑你抄袭、泄露商业机密,还散布你和我的谣言,说你靠身体上位,”陆砚舟的语气很淡,但眼里有冷意,“我都处理了。”
“怎么处理的?”
“她上一家公司因为财务问题被调查,她作为财务主管,负主要责任。虽然没有到刑事程度,但行业内已经没有人敢用她了。”陆砚舟顿了顿,“她现在回老家了,听说在超市当收银员。”
林清野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长安街上,车灯像流动的星河。她想起上一世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她站在顾衍之公司的顶楼,风很大,吹得她睁不开眼。她想,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该多好。
然后她跳了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活得好好的,父母安在,事业有成,仇人伏法。
“陆砚舟,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陆砚舟看了她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和三年前在算法大赛上看到的一样,不像一个手握百亿资本的商人,更像一个纯粹的、被才华打动的少年。
“我说过了,”他端起酒杯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,“我喜欢刺猬。”
“而且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你跳楼那天,我就在对面大楼开会。我亲眼看着你落下来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林清野猛地抬头看他。
陆砚舟的眼神很平静,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所以这一世,”他说,“我想试试,能不能接住你。”
包间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。林清野看着他,心脏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不疼,但很暖。
她拿起酒杯,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长安街的灯火映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刺,只有光。
“陆砚舟,”她背对着他说,“你不用接住我。”
“我会自己站稳。”
陆砚舟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。
窗外的北京城,万家灯火,长夜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