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草尖上的露水都还没被晒干,我就跟着那个叫慕容风的老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丛里钻。我这脑壳里头空荡荡的,啥子都记不起来,就晓得自己叫李弘,是个从鲜卑人虎部落逃出来的汉人奴隶。旁边这个慕容风,听说是草原上顶顶有名的大帅,现在嘛,跟我一样是个逃命的。

“歇会儿。”慕容风喘着气坐了下来,他那张脸苍白得很,一看就是在山洞里关久了。他指了指前面那片望不到边的草原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:“看见没得,前头全是草,连个藏身的土坡都没得。再走二百多里才是濡水河,这一路上,柯最的人追上来,我们两个连躲的地方都没得。”

我嘿嘿笑了两声,一屁股坐在落叶上:“怕啥子,我就是个痴人,痴人自有痴人福。”这话不晓得咋个就从嘴里冒出来了,好像我以前就常这么说似的。

慕容风扭过头看我,那眼神复杂得很,有点佩服,又有点担忧:“痴人有啥子不好?过去的事情忘光了,正好重新活一回。你武功好,心肠也好,性子又豁达,到哪儿都活得下去。”

我点点头,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忘记过去真的好吗?我连自己为啥子会被抓到鲜卑当奴隶都想不起,只记得一个月前,我好像突然开了窍,趁守卫不注意,杀了虎洞里头二十个守卫,把慕容风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子从山洞里扛了出来。现在想想,我自己都觉得玄乎——那些杀人、躲藏的本事,像是天生就刻在我脑壳里头一样,连慕容风这种老江湖都时不时夸我比他还会逃命-1

躺下来休息的时候,我眯着眼睛看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光柱子,灰尘在里面上下翻飞。慕容风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声,我却怎么也睡不着。最近我老是在琢磨一个事儿:我到底是谁?一个普通的汉人奴隶,咋个会有这么好的身手?而且,我总觉得慕容风这老头子晓得些啥子,只是不肯跟我讲。

迷迷糊糊的,我就想起了铁狼。铁狼也是虎部落的奴隶,是个鲜卑人,以前是慕容风手下的神箭手。他偷偷跟我说过好多事,说慕容风是鲜卑第一勇士,十五岁就上战场,帮鲜卑王檀石槐统一各部立了大功-1。后来因为看不惯新大王和连的做派,这才闹翻了,在奔牛原打了败仗,被自己人柯最给卖了-1。铁狼讲这些的时候,眼睛里头都在冒火,他恨死了柯最,说要不是柯最背叛,慕容风根本不会输。

“李弘,你救了大帅,就是救了咱们鲜卑的希望。”铁狼有回悄悄跟我说,“但你要小心,柯最那龟儿子阴险得很,他不会放过你们的。”

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,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,密密麻麻的,像是夏天打在帐篷上的暴雨点子。我一个激灵坐起来,顺手摇了摇慕容风:“来人了!”

我们俩赶紧趴到一处茂密的灌木后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只见二三十个鲜卑骑兵从东边冲了过来,领头的那个我认得,是柯耶!就是虎部落那个把我当白痴、又让我做苦力、最后把我打个半死关进虎洞的小帅-1。他现在眼睛通红,像是几天没睡觉了,扯着嗓子喊:“仔细搜!那两个人肯定跑不远!尤其是那个汉奴,抓到了老子要活剥了他的皮!”

我感觉到慕容风的身体绷紧了,他悄悄摸向腰间那把抢来的短刀。我按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——这时候冲出去,等于送死。

骑兵们就在我们藏身处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来回跑,马蹄子几乎要踩到我们脸上。有个年轻骑兵嘟囔:“都搜了九天了,连个鬼影子都没得。柯耶小帅是不是搞错了?他们说不定早就死在山里头了。”

“你懂个屁!”另一个老兵骂道,“慕容风是啥子人?那是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脑袋的人物!还有那个汉奴,听说他一个人杀了虎洞二十个守卫,大摇大摆地把人扛走的。这种狠角色,会轻易死掉?”

听到他们夸我,我心里头居然有点得意,但马上又骂自己:都啥子时候了,还想这些!

柯耶的队伍骂骂咧咧地往西边去了。等马蹄声彻底消失,我和慕容风才松了口气,从灌木里钻出来,浑身都被汗打湿了。

“这样躲不是办法。”慕容风抹了把脸上的泥,“我的旧部在大燕山一带活动,只要到了那儿,我们就安全了-1。但这一路……难啊。”

我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子:“大帅,你不是常跟我说,活着就有希望嘛。我以前听铁狼讲过,你们鲜卑人有句老话:草原上的草,被火烧光了,第二年春天照样长得绿油油的。咱们现在就跟那被烧过的草一样,只要根还在,就不怕。”

慕容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李弘啊李弘,你有时候说出来的话,哪里像个痴人?倒像是个读过书的。”

我愣了愣,是啊,我咋个会说出这些话?书……我好像对书有点印象,但具体是啥子,又想不起来。

我们继续往南走,白天躲,晚上行。有回路过一个废弃的牧民帐篷,在里面找到了点黍米和一块干肉,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。煮粥的时候,慕容风一边添柴火一边说:“李弘,等到了汉地,你有啥子打算?”

我摇摇头:“不晓得。我连自己是哪儿人都想不起。”

“那就跟着我吧。”慕容风说得很认真,“你救了我的命,我又欠你一条命。我慕容风这辈子,有恩必报。等咱们安全了,我帮你找家人,要是找不到……你就给我当儿子,怎么样?”

我心里头一热,鼻子有点酸。这老头子,自己都还没脱离危险,就在想怎么安顿我了。

“大帅,”我往火堆里扔了根柴,“你说,汉人是啥子?大汉又是啥子?”

慕容风被我问得愣住了,他想了半天才说:“这话可不好答。我打了一辈子仗,跟汉人打过,也跟汉人结盟过。要我说,汉人嘛,就是住在南边,种地、读书、讲究礼仪的人。至于大汉……那是个很大的国家,听说里头规矩多得很,当官的、种地的、打仗的,各是各的活法。你问这个做啥子?”

“我也不晓得。”我盯着跳动的火苗,“就是老觉得,‘汉’这个字,对我很重要。好像我忘了啥子特别要紧的东西,就跟这个字有关。”

慕容风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穿着从来没见过的奇怪衣服(后来我才晓得,那可能是现代人的服装),在一个全是铁架子和玻璃的屋子里,看一本叫《大汉帝国风云录笔趣阁》的书。书里头写的也是个叫李弘的人,从奴隶变成将军,在汉末乱世里挣扎求生-2。梦里的我看得热血沸腾,好像那书里写的不是别人,就是我自己。

醒来后,我把这个梦跟慕容风讲了。老头子听得眉头紧锁:“笔趣阁?这是个啥子东西?不过你说的这个李弘的故事……倒是跟你有点像。你说,会不会是老天爷在给你提示?”

我摇摇头,心里却翻腾得厉害。如果那本书真的存在,如果我真的跟书里的李弘有啥子关系……那我到底是谁?难道我的人生,早就被别人写好了?

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冷颤。

接下来的路越来越难走。柯最派出来搜捕的人越来越多,好像整个草原的鲜卑骑兵都出动了。有两次,我们差点就被巡逻队发现,全靠我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隐蔽技巧才躲过去。慕容风对我的这些本事越来越好奇,但他从来不追根问底,这让我很感激。

有天傍晚,我们躲在一个干涸的河沟里,分食最后一点干肉。慕容风突然说:“李弘,要是……要是我们逃不出去了,你后悔救我不?”

我想都没想:“不后悔。”

“为啥子?”

“因为你是个好人。”我说,“铁狼跟我说过,你反对和连大王,不是因为自己想当王,是看不惯他欺压百姓。你还想办法让部落里的穷人能活下去。这样的人,该活着。”

慕容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,他伸出手,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好小子!就冲你这句话,我慕容风拼了这条老命,也要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!”

就在我们说得激动的时候,河沟上头突然传来一声大喝:“下面有人!”

糟了,被发现了!

我猛地抬头,只见十几个鲜卑骑兵已经围在了河沟边上,手里的弓箭齐刷刷地对准了我们。领头的是个独眼龙,他咧开嘴,露出满口黄牙:“慕容风!还有那个汉奴!柯最大人有令,抓到你们,死活不论!是自己上来,还是让我们乱箭射死?”

慕容风慢慢站起来,把我挡在身后。他的背挺得笔直,那股子威风凛凛的气势又回来了,一点不像个逃命的:“柯最就这么想要我的命?连个活口都不留?”

“少废话!”独眼龙一挥手,“放箭!”
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,西边突然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,都要密。独眼龙和他的手下都愣住了,扭头去看。只见地平线上,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,怕是有好几百人。他们打的旗帜,我认得——是慕容风的鹰旗!

“是大帅的旧部!”我激动得差点喊出来。

独眼龙脸色大变:“撤!快撤!”
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鹰部落的骑兵像一把尖刀,瞬间就冲到了眼前。一时间,河沟上下杀声震天,鲜血染红了枯草。我跟慕容风也捡起地上的石头和断箭,跟两个冲下来的鲜卑兵扭打在一起。混乱中,我的脑袋不知道被啥子东西重重砸了一下,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
迷迷糊糊的,我好像又看见了那本《大汉帝国风云录笔趣阁》。但这次,书页上的字变得清晰起来,我看到了更多的内容——不仅仅是战场厮杀,还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,门阀士族和寒门武将的争斗,皇权和相权的拉扯-6。书里说,那个李弘虽然战功赫赫,一心为民,却因为动了门阀的利益,被污蔑为“汉贼”-6。我突然明白了,那本书想告诉读者的,不只是一个英雄的故事,更是一个道理:在历史的洪流里,个人武勇固然重要,但真正的斗争,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-7

“李弘!李弘!”慕容风的喊声把我拉回了现实。战斗已经结束了,独眼龙的人死的死逃的逃。一个高大的鲜卑将领跳下马,冲到慕容风面前,单膝跪地,声音都在发抖:“大帅!属下来迟了!”

慕容风把他扶起来,眼圈也红了:“不迟,来得正好。”

我捂着流血的脑袋站起来,看着眼前这些激动的鲜卑战士,心里头感慨万千。我们好像暂时安全了,但我知道,后面的路还长得很。慕容风要重整旧部,应对柯最的追杀;而我……我要搞清楚我是谁,那本《大汉帝国风云录笔趣阁》跟我到底有啥子关系,还有我心中那个沉甸甸的“汉”字,到底意味着啥子。

后来,等我真正踏上汉地的土地,经历了无数生死磨难,我才慢慢拼凑出一些真相。我可能真的是个“穿越者”,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-2。而那本《大汉帝国风云录笔趣阁》,也许是我在那个时代读过的一本书,书里的故事,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,预示了我现在的人生。但无论如何,我有我要走的路,有我要守护的人,有我要弄明白的“道”。就像慕容风常说的,草原上的草,烧不尽,吹又生。只要一口气在,就得往前闯。

这些是后话了。眼下,夕阳把草原染得一片金黄,慕容风搭着我的肩膀,对他的旧部们大声说:“弟兄们!这位是李弘,我的救命恩人!从今往后,他的事,就是我慕容风的事!”

战士们举起手里的刀,齐声欢呼。那声音在辽阔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。

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头那块空落落的地方,好像被啥子东西慢慢填满了。虽然前路未知,虽然记忆残缺,但至少此刻,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。这就够了,真的够了。至于那本《大汉帝国风云录笔趣阁》里没写出来的、关于庙堂阴谋和理念斗争的深层困局-6-7,等我真正遇到时,再去面对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