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疼。

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盯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。二十五岁,皮肤紧致,眼角没有皱纹,手上没有监狱里磨出的老茧。

这不是梦。

手机震动,屏幕亮起一条消息:“宁宁,准备好了吗?订婚仪式要开始了。”

发件人:沈寒舟。

我死死盯着那个名字,指甲掐进掌心,鲜血的腥甜气味和监狱里那个夜晚重叠——他带着林婉清来探监,隔着玻璃对我微笑,说:“姜宁,你爸妈的葬礼,是我出钱办的。毕竟他们是因为你才死的,我得替你尽孝,不是吗?”

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又猛地松开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洗手间的门。

走廊尽头,沈寒舟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正和宾客谈笑风生。他转头看到我,露出那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温柔笑容——眉眼微弯,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,仿佛全世界他最珍视的就是我。

上一世,我为了这个笑容放弃保研,掏空父母的积蓄,甚至去借高利贷帮他创业。

上一世,我为了这个笑容和父母决裂,在父亲住院时都没去看一眼,直到收到病危通知书。

上一世,我为了这个笑容在监狱里蹲了三年,而他搂着我的“好闺蜜”,把我的商业创意变成了他的上市公司。

“宁宁,怎么这么久?”他走过来,自然地伸手想揽我的腰。

我后退一步。

他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,但很快被关切取代:“怎么了?是不是太紧张了?”

我看着他,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眼睛。

那里面没有爱,只有算计。

“沈寒舟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订婚取消。”

全场安静。

正在端香槟的服务员手一抖,酒液洒在雪白的桌布上。沈寒舟的母亲从主桌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僵住了。

沈寒舟怔了一秒,随即轻笑:“别闹,这么多宾客看着呢。”

“我没闹。”

我从手包里抽出那张订婚协议,当着他的面,一下一下撕成碎片。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。

“姜宁!”沈寒舟的声音终于沉下来,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
“知道。”我把碎纸片扬向他,“我在救自己的命。”

上一世,我就是在订婚后彻底沦为他的工具人。他用婚姻当诱饵,让我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榨干,最后连骨头渣都不剩。

“你疯了。”沈寒舟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,“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是不是顾晏辰?他找过你对不对?”

我疼得皱眉,但没挣扎。

因为我记得这个动作。

上一世每次吵架,他都会这样抓着我,说是太在乎我才会失控,然后道歉、送花、写小作文,把我哄得团团转。

“松手。”我说。

“不松。宁宁,你听我说——”

“我说松手!”

我猛地甩开他,力道大得自己都踉跄了两步。沈寒舟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,愣在原地。

“沈寒舟,你那个‘智行’项目的BP,是我花了三个月做的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你公司的初始资金,两百万,是我拿爸妈的房子抵押来的。你挖来的第一个核心技术团队,是我用我导师的人脉帮你搭的线。”

他的脸色变了。

“这些事,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,因为我爱你,我觉得为你付出是应该的。”我笑了笑,“但现在我不爱了。所以从今天起,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。”

我转身往外走。

“姜宁,你给我站住!”沈寒舟追上来,在门口拦住我,表情终于撕下那层温柔面具,露出底下的阴鸷,“你觉得离了我你能去哪儿?你为了我跟导师闹翻了,保研名额没了;你爸妈被你气得住院,你还有脸回去?”

他冷笑一声,凑近我耳边,压低声音:“姜宁,你只有我。离了我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
我抬眼看他,忽然笑了。

“沈寒舟,你信不信,三个月之内,你的‘智行’项目会变成顾晏辰的?”

他瞳孔骤缩。

我推开他,头也不回地走出宴会厅。

身后传来沈母尖锐的声音:“这算什么?姜家丫头疯了不成?寒舟,你赶紧追啊!”

我没有回头。
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我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,闭上眼睛。

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,沈寒舟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我直接关机,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
三声之后,电话接通。

“顾总。”我说,“我是姜宁。我有个项目想跟你谈,关于智慧出行领域的底层算法优化——我知道沈寒舟目前的全部技术路径和商业计划,也知道他的致命短板在哪里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你在哪儿?”顾晏辰的声音低沉沉稳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
“华贸酒店一楼大堂。”

“十五分钟。”

挂断电话,我走出酒店大门。

初秋的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,我仰头看着霓虹闪烁的城市天际线,想起上一世在这个时间点,我正在出租屋里一边吃泡面一边熬夜改BP,为了沈寒舟能赶上所谓的“融资窗口期”。

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为爱情奋斗。

多可笑。

顾晏辰来得比承诺的还快。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,车窗降下,露出一张冷峻到近乎寡淡的脸。

“上车。”
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内暖气很足,和外面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。他递给我一杯热咖啡,什么都没问,先开车离开酒店区域。

车开了五分钟,他才开口:“说吧。”

我喝了一口咖啡,苦味在舌尖化开。

“顾总,你两个月前给沈寒舟的‘智行’项目发了TS,但你不知道的是,那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框架有重大缺陷——他的路径规划算法在复杂路况下的实际通过率只有82%,他给你的数据是98%。”

顾晏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那个算法框架是我写的。”我看着前方的车流,“我是姜宁,华清大学计算机视觉实验室前研究员,导师是陈维国教授。三个月前,我因为个人原因离开了实验室,之后一直在帮沈寒舟做技术方案。”

车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“陈维国的学生。”顾晏辰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CVPR最佳论文奖得主陈维国?”

“是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

“合作。”我说,“我可以帮你做一个真正能落地的智慧出行方案,技术指标全面碾压沈寒舟。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,期间你不能跟沈寒舟撕破脸,要让他以为TS还在推进,这样他才会继续烧钱扩张。”

“第二,项目落地后,我要30%的干股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我要沈寒舟那个项目在融资到账的当天,所有技术方案被证伪,投资人集体撤资。”

顾晏辰沉默了很久。

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,他侧头看我,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——不是欣赏,更像是确认。

“姜宁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一件什么事吗?”

“知道。”我平静地回视他,“你在要求你做一个聪明人的选择。”

绿灯亮起。

顾晏辰踩下油门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成交。”

三天后,我在华清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小办公室,白板上贴满技术架构图,桌上堆满能量饮料的空罐子。

手机屏幕亮起,是沈寒舟的第二十七个未接来电。

我没接,而是打开微信,看到他发来的一大段话:

“宁宁,我知道你生气,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?订婚的事我们可以推迟,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。你别这样消失,我很担心你。”

上一世,我会被这种话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
现在我只觉得恶心。

我打了几个字:“沈寒舟,别演了。你的BP第三页有个致命错误,交通流的动态权重参数你设反了,拿去跑仿真会直接崩溃。不用谢。”

发送。

然后拉黑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像个机器一样运转。

白天写代码、搭架构、跑仿真,晚上复盘上一世沈寒舟踩过的所有坑,提前预判每一个技术难点。顾晏辰派了一个小团队来配合我,都是顶尖的工程师,没人因为我年轻就轻视我。

一周后,沈寒舟的项目出了问题。

正如我预料的,他用我写的那个有缺陷的算法框架去跑大规模仿真,结果惨不忍睹。投资人的电话打爆了他的手机,他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,暗示有人“恶意破坏”。

评论区第一条是林婉清的留言:“寒舟加油,清者自清。”

我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很久。

林婉清。

上一世我最信任的闺蜜,大学四年睡同一张床的人。是她在我和父母决裂时“陪”在我身边,是我每次和沈寒舟吵架时她“好心”劝和,是她在沈寒舟公司上市前夜,把我和他所有聊天记录打包发给了媒体。

那篇报道的标题我到现在都记得:《痴情女友还是商业间谍?姜宁的三年骗局》。

所有脏水都泼在我身上,而她和沈寒舟站在岸边,干干净净。

我关掉朋友圈,继续写代码。

第二周,沈寒舟开始反击。

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我的新号码,半夜打过来,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:“宁宁,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我才这么做。你恨我,说明你还在乎我。”

我没说话,他在那边自顾自地说:“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?我不要你做任何事了,你就待在我身边,让我照顾你。”

“说完了?”我问。

“宁宁——”

“你的路径规划算法在动态障碍物预测上有三个逻辑漏洞,分别是时间窗口设置错误、加速度预估模型用了线性回归而不是LSTM、还有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你根本不知道第三个漏洞在哪。”

挂断。

关机。

第三周,沈寒舟终于意识到我不是闹脾气,开始来真的。

他动用了所有人脉封杀我,给我投过的每一家公司发邮件,说我是“有重大职业操守问题的人”。他甚至找到陈维国教授,说我盗用实验室的技术成果。

陈教授给我打了电话。

“姜宁,沈寒舟说的是真的吗?”

“教授,您教了我三年,您觉得呢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回来吧。”陈教授的声音苍老了许多,“你的保研名额我一直留着。”

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
上一世,我为了沈寒舟放弃了保研,陈教授气得半年没跟我说话。后来我在监狱里收到他寄来的一本书,扉页上写着:“人这一生最难的,不是原谅别人,而是放过自己。”

“教授,谢谢您。”我用力眨了眨眼睛,“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
第四周,我和顾晏辰的团队完成了核心算法的首轮验证。

效果远超预期。

在同样的测试环境下,我们的方案比沈寒舟的版本性能高出47%,而且所有代码都是原创,没有任何知识产权风险。

顾晏辰来办公室看演示的时候,全程面无表情,直到最后一行数据跑完,他才转过身看我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个东西值多少钱?”
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沈寒舟的第二轮融资,下周三。”

顾晏辰的眼神变了。

“你确定他还能融到资?”

“能。”我调出一份数据,“他找到了一个港资背景的接盘侠,对方不太懂技术,但资金量很大。如果这笔钱到账,他能再撑半年,到时候就算技术有问题,他也可以用钱把舆论压下去。”

“所以你要在他融资的当天动手。”

“对。”

顾晏辰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,不是礼貌性的微笑,而是真的觉得有趣。

“姜宁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很像一个人吗?”

“谁?”

“我自己。”

周三。

沈寒舟的融资发布会安排在国贸大酒店,和订婚宴是同一个厅。

我站在酒店对面的咖啡厅里,透过落地窗看着那个灯火通明的宴会厅。手机屏幕上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准备好了。”
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然后我打开了直播。

镜头对准我,我对着手机摄像头笑了笑:“大家好,我是姜宁。今天我要跟大家讲一个故事,一个关于保研名额、两百万抵押款、三个月不眠不休的BP,和一个被送进监狱的女朋友的故事。”

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从几百跳到几千,又从几千跳到几万。

我讲得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讲我怎么认识沈寒舟,怎么被他那句“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”打动,怎么放弃一切帮他,怎么在监狱里收到父母去世的消息。

讲到林婉清的时候,我放了一段录音。

那是上一世我偷偷录的,重生后我凭着记忆复刻出来的内容——林婉清亲口承认,是她主动勾引沈寒舟,是她建议沈寒舟把所有锅甩给我,因为“姜宁那个傻子,就算死了都会替你着想”。

直播间的弹幕炸了。

“卧槽?!”
“这人还是人吗?”
“林婉清不是沈寒舟的合伙人吗?原来是小三?”
“姜宁姐姐你快报警啊!”

我没报警。

因为还有更狠的。

我打开第二份文件,是沈寒舟公司的财务数据——不是公开的那种,而是真实的、有据可查的内账。偷税漏税、虚报研发投入、伪造用户数据,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时间和金额。

“这些数据,我会同步发给税务局和证监会。”我看着镜头,“沈寒舟,你不是喜欢演吗?现在舞台给你,你接着演。”

直播在最高潮的时候断了。

不是我关的,是直播间被投诉封了。但已经够了——观看人数最高冲到五十万,截图和录屏满天飞,微博热搜前十条占了三条。

#沈寒舟骗财骗色#
#姜宁直播#
#林婉清录音#

我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

咖啡厅的门被推开,顾晏辰走进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

“税务局的人已经去他公司了。”他说,“证监会那边也立案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去看现场?”

我摇摇头。

上一世我看了太多他的“现场”,订婚宴、发布会、上市敲钟,每一次他都在聚光灯下光鲜亮丽,而我在阴影里腐烂。

这一次,我不需要看他怎么死。

我只需要知道他死了就行。

顾晏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

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。

“你那份,30%,已经办好了。”他说,“公司名字我用了你上次说的那个。”

我低头看着协议上的公司名称。

“宁辰科技”。

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。

“姜宁,”顾晏辰的声音很低,“你恨他吗?”

我想了想。

三个月前,我会说不恨,因为恨是情感,而沈寒舟不配得到我的任何情感。

但现在,我发现自己真的不恨了。

不是原谅,是释怀。

“不恨。”我说,“他只是我人生中一个需要修正的错误。”

顾晏辰看着我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
“那以后呢?”他问,“修正完错误之后,你想做什么?”

我转头看向窗外。

国贸酒店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,楼下马路上车流如织,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新的故事。

“我想把我爸妈的房子买回来。”我说,“然后回去看看陈教授,跟他道个歉。再然后——”

我顿了顿,看向顾晏辰。

“再我有个新项目想跟你聊聊。”

“什么项目?”

“比‘智行’大十倍的东西。”我笑了,“顾总,你信不信,两年之内,我们会成为这个行业的第一?”

顾晏辰看着我,忽然伸出手。

“姜宁,合作愉快。”

我握住他的手。

他的手很暖,不像沈寒舟那样总是冰凉。

窗外,远处传来警笛声,由远及近,又渐行渐远。

手机屏幕亮起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姜宁,你会后悔的。”

我没有回复,把那个号码拉黑,关机,然后端起桌上的咖啡,一饮而尽。

苦味在舌尖化开,然后是回甘。

三个月前,我在同一个地点走出酒店,一无所有,只有一个复仇的计划。

三个月后,我坐在这里,手里握着30%的股权,身后是一个行业顶级的技术团队,面前是一个愿意并肩作战的伙伴。

不,不只是伙伴。

是——

算了,不急。

故事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