乖乖隆地咚,这夜黑得跟泼了墨似的,蜀山脚下的青石板路上,只有李忆如手里那盏纸灯笼还晃着点儿昏黄的光。她身边跟着个不晓得从哪儿救下的弱女子,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李忆如心里头其实挺纳闷——今儿个这路,咋总觉得比往常长出一大截呢?
纸伞轻旋妖影现

说时迟那时快,路旁林子里“哗啦啦”窜出来十来个黑影,个个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家伙,二话不说就把两人围在了当间儿。为首的是个山羊脸汉子,那脸长得——啧啧,跟城隍庙里的小鬼儿似的,他一声令下,那些个匪徒舞着刀枪就扑了上来-1。
李忆如到底是李逍遥的闺女,外公又是武林盟主,虽说没入蜀山学那些个御剑飞仙的心法,可林家的功夫哪是吃素的?她连女娲灵力都懒得用,左足一点地,带着身边那女子“噌”地跃起丈把高。夜风凉飕飕的,她还能闻见那女子身上淡淡的桂花油香味儿。

半空中她纸伞一展,飘飘悠悠地往下落,秀足在个歹人头顶上轻轻一点——哎呦喂,那人当场就跟摊烂泥似的趴地上了。纸伞再一扫,看着轻飘飘没二两劲儿,可挨着边的几个壮汉愣是被震得连连倒退-1。那伞在她手里,活脱脱成了条灵巧的蛇,指东打东,指西打西。
暗处里,凌音看得直咂嘴:“师弟你瞧,这就是李姑娘?不愧是掌门千金,身手利索,心眼儿也好。”可旁边的罗凡却皱着眉头没搭腔,眼睛死盯着下面那帮人,半晌才开口:“不对劲……李姑娘明明留了手,只想把人打晕了事,可这帮人咋跟没事儿人似的?倒像是在……磨工夫?”-1
这话音还没落呢,底下李忆如就觉着手里的纸伞越来越沉,手腕子一酸,招式里竟出了个破绽!旁边一个圆脸大汉眼疾手快,铁钳似的手一把攥住她腕子,疼得她“哎呀”一声,纸伞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-1。再想提口气,完了——内力跟结了冰似的,半点使唤不动,浑身软绵绵的,站都站不稳当了。
羊头老妖话前仇
“哈哈哈哈!”打雷似的笑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李忆如抬头一瞅,好家伙!哪还有什么山贼土匪,眼前分明是一群青面獠牙的妖怪!领头那个,已经变成了羊头人身的怪物,手里攥着根白森森的人骨头杖子,两只眼黑得跟窟窿似的,浑身上下冒着邪气-1。
那羊妖把李忆如上下打量个遍,咧开嘴怪笑:“李逍遥的闺女,你也有落到俺们手里这一天!”-1
李忆如心里一惊:“你认得我爹?”
“认得?何止是认得!”羊妖的声音阴沉得能拧出水来,“自打锁妖塔塌了那天起,俺们原以为能重见天日,哪成想……等来的是蜀山派没完没了的追杀,还有那些武林中人一轮接一轮的围剿!”-1 它越说越激动,骨杖把地面杵得“咚咚”响:“东躲西藏十几年,天天提心吊胆,眼瞅着同族一个个没了性命——这么活着,还不如当年关在锁妖塔里头呢!这一切,都得算在你爹这个蜀山掌门头上!”-1
听到这儿,李忆如算是明白了七八分。锁妖塔倒塌后逃逸在外的妖族余孽,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,图谋报复。而眼前这帮子,恐怕就是蜀山之慈云余孽里最难缠的一支——他们不像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小妖,反倒学会了用计,甚至能化形成人,专门挑蜀山弟子和亲近蜀山的人下手。今儿个这出“英雄救美”再“美救英雄”的戏码,演得可真叫一个滴水不漏!
暗夜惊现旧时怨
羊妖往前凑了两步,那股子腥臊气熏得李忆如直皱鼻子。“小丫头片子,你晓得你们蜀山嘴里的‘慈云余孽’,到底是咋回事不?”它冷笑一声,“当年慈云寺那场血战,你们蜀山说俺们是邪魔外道,该杀!可俺们不少同族,不过是寻个安生修行的地方,招谁惹谁了?”
李忆如咬着嘴唇没吭声。这些往事她听爹提过一两句,但从来都是语焉不详。如今听当事的妖这么一说,心里头竟有些不是滋味。
“锁妖塔一倒,你们蜀山更是变本加厉。”旁边一个豹头人身的妖怪啐了一口,“打着‘清理余孽’的旗号,见妖就杀,管你好坏!俺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,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似的躲躲藏藏。这笔账,今日就该从你身上讨个利息!”
原来这蜀山之慈云余孽并非铁板一块,里头分明分作两派——一派是真心悔改,只想寻个僻静处修行;另一派则是满怀仇恨,誓要跟蜀山不死不休。而眼前这些,显然是后者中的激进之徒。他们不知从哪儿得了种奇毒,能封人内力灵力,这才敢对李忆如下手。
“跟她说这么多干啥!”豹妖不耐烦了,伸出利爪就要抓过来。
月下忽闻故人音
就在这节骨眼儿上,夜风里忽然飘来一阵清冷冷的笛音。那调子悠悠转转,听着有几分耳熟。羊妖脸色“唰”地变了,猛地抬头往西边山梁上看去。
月光底下,不知何时立着个人影,一袭青衫,手里握着管竹笛。笛声不停,可那人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“十几年过去,你们还是只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妖怪堆里一阵骚动。羊妖咬着牙挤出三个字:“是……是你!”
李忆如也愣住了。这声音她小时候听过,是爹的一位故交,可那位前辈不是早就……
青衣人从山梁上飘然而下,落地无声。他看了眼李忆如,摇摇头:“逍遥兄也真是,就让闺女这么独自下山?”说罢转向群妖,“当年的恩怨,蜀山确有处置不当之处。但你们今日对一个小辈用毒设伏,又算什么本事?”
羊妖被说得面红耳赤——哦不对,它那张羊脸也看不出红不红——总之是又羞又恼:“那你说咋办!俺们就想讨个公道!”
“公道?”青衣人轻叹一声,“你们可知,蜀山这些年也在变。当年参与过慈云寺之事的老一辈,多半已经仙逝。如今的年轻弟子,有几个还认得你们?又有几个真把你们当死敌?”他顿了顿,“反倒是你们,这般冤冤相报,何时是个头?真正的蜀山之慈云余孽这个名头,难道真要背到子孙后代去?”
这话说得群妖面面相觑。豹妖不服气:“说得轻巧!那俺们死去的同族就这么算了?”
“自然不会算。”青衣人从怀里摸出个玉牌,“蜀山后山新辟了块地方,愿守规矩安心修行的,可去那里。不愿的……”他眼神一凛,“今日我便替故人了却这段因果。”
夜风吹得火把明明灭灭,映得一张张妖脸忽明忽暗。李忆如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。原来爹肩上扛着的,不止是蜀山的现在和将来,还有这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。
羊妖盯着那玉牌看了好久,终于一跺脚:“罢了!罢了!俺……俺们去后山!”它走了两步又回头,狠狠瞪了李忆如一眼,“告诉你爹,俺们不是怕了他,是……是给这位先生面子!”
妖怪们撤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满地狼藉。青衣人给李忆如解了毒,淡淡道:“今日之事,不必与你爹细说。就说……遇了伙寻常山贼,已经打发了。”
“前辈为何帮我?”李忆如忍不住问。
青衣人望着蜀山的方向,良久才道:“许多年前,我欠你爹一个人情。况且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有些事,也该翻篇了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消失在夜色中。李忆如捡起地上的纸伞,发现伞柄上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:余孽未尽,善心勿失。
她握着伞,站在茫茫夜色里,忽然就懂了爹常说的那句话——蜀山的路,从来都不好走。而今日这番遭遇让她明白,那些被称为蜀山之慈云余孽的,或许从来就不止是山下的妖,更是蜀山自己心里,那道一直没过去的坎。
远处的蜀山笼罩在晨雾中,隐隐约约能看见剑阁的轮廓。新的一天要来了,可昨夜的笛声,怕是要在她梦里绕上好一阵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