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确认手机上的日期。

2019年3月15日。

距离我上一世被戴着手铐押进警车,整整过去了三年零六个月。距离父母因为我的愚蠢负债累累、双双跳楼,过去了两年零九个月。距离那个男人——周衍舟,在融资发布会上搂着他的新欢、我的“好闺蜜”苏念晚,笑着对媒体说“感谢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”——

过去了三年。

屏幕上那条消息还没发出去:“衍舟,订婚协议我签好了,钱也转给你了,加油!”

我冷笑一声,删掉对话框里的每一个字。

上一世,这条消息发出后的第七天,我放弃了保研名额。第三十天,我把爸妈攒了一辈子的八十万全部投进他的初创公司。第一百八十天,苏念晚把我电脑里的核心代码偷走,周衍舟反手告我商业泄密。我在监狱里收到父母的遗书,他们把“对不起,女儿”写了整整三页纸。

我那时候才知道,周衍舟的创业第一桶金,是我用命换的。苏念晚的升职加薪,是我用血铺的路。

而他们的回报,是让我在铁窗里度过最好的年华。

手机震动,周衍舟的消息弹出来:“舒晚,今晚老地方见?订婚的事我想再跟你确认几个细节。”

老地方。学校后门那家二十块钱一位的旋转小火锅。上一世我感动得热泪盈眶,觉得他一个创业老板还愿意陪我去这种地方,是真爱。

蠢。

我打字:“好,八点。”

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五秒,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哪位?”

“顾晏辰,我想跟你谈笔生意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顾晏辰,周衍舟最大的竞争对手,上一世被周衍舟用我写的算法打败,差点破产跳楼的男人。也是我在监狱里唯一收到过探视申请、却因为周衍舟的阻挠没能见到的名字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你下一轮融资的关键。”我声音很平静,“你手里那个智能仓储的项目,核心技术卡了三个月了吧?我有解决方案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
“说来听听。”

“我要周衍舟,身败名裂。”

挂断电话,我点开银行账户。爸妈的八十万还在,我上一世转给周衍舟的那笔钱还没动。我把六十万转进一个新账户,剩下二十万转给了我妈。

妈秒回电话:“舒晚?这钱怎么回事?”

“妈,之前说的给衍舟投资的事,取消了。”我说,“这笔钱您拿着,跟爸出国玩一趟。我保研的申请已经重新提交了,不用担心我。”

“真的?”妈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,“妈早就想说,那个周衍舟看起来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她,“以前是我不懂事。”

挂掉电话,我翻开周衍舟公司的资料。上一世我帮他写了整个核心算法的底层架构,连注释都是我一字一句敲的。他现在手里那个所谓的“自主研发”项目,不过是我上一世毕业设计的升级版。

而今天,是他在投资人面前展示demo的日子。

我打开电脑,登录了一个云盘账号。那里存着我上一世所有的代码备份——周衍舟不知道的是,我在给他每一行代码的时候,都保留了时间戳和原始版本记录。

这些,将是他剽窃的铁证。

晚上八点,旋转小火锅。

周衍舟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推门进来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。上一世我最爱他这个笑,觉得温暖又克制。现在我看清楚了,那笑容里全是算计。

“舒晚,订婚协议你看了吗?”他坐到我对面,自然地帮我涮了一片肥牛,“我改了几个条款,彩礼再加十万,你觉得呢?”

加十万。上一世我就是被这种小恩小惠蒙蔽的。他加十万彩礼,转头就让我从爸妈那里套出一百万投资。这笔账他算得比我清楚。

我夹起那片肥牛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然后抬头看他:“周衍舟,你那个demo今天演示得怎么样?”

他筷子顿了一下,笑容不变:“挺好的,李总挺感兴趣。怎么了?”

“核心技术是你写的吗?”

“当然是我……”他声音顿住,盯着我看,“舒晚,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“因为那个算法的核心框架,是我大三写的。”我把肥牛咽下去,擦了擦嘴,“你用了我的代码,署了你的名字。我说得对吗?”

周衍舟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慌张,是那种被拆穿后的阴沉。他放下筷子,声音压低:“舒晚,你在说什么?我们不是商量好的吗?公司做起来,你的付出都会有回报——”

“回报?”我笑了一声,“你是说让我去坐牢的回报吗?”

“你疯了?”他皱眉,“什么坐牢?”
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慌张,但更多的是不耐烦。他以为我在闹脾气,以为他只要哄两句我就会继续乖乖当他的血包。

上辈子我就是这么被他哄住的。

“周衍舟,订婚的事算了。”我站起来,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“这是你让我签的协议,我没签。还有,保研的事我已经重新申请了,你公司的事我不会再管。”

“林舒晚!”他也站了起来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“你到底怎么了?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你先帮我两年,等公司上市——”

“等你上市,然后把我一脚踢开?”我甩开他的手,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桌客人已经看过来,“周衍舟,你公司那个项目的核心代码,我三天之内会正式提交版权认证。你最好想想怎么跟投资人解释。”

我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声音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那些代码是你自愿写的,我有聊天记录!”
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一眼:“你有聊天记录,我有完整的开发日志和版本管理记录。周衍舟,你猜法官信谁?”

他脸色铁青。

我走出火锅店,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手机震了一下,顾晏辰的消息:“资料收到了,你的算法比我想的还要完整。明天上午十点,我办公室见面,细聊合作。”
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
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苏念晚:“舒晚,衍舟说你跟他吵架了?你们别闹别扭啊,他最近压力大,你多体谅一下。对了,你之前说的那个保研名额,你真的不要了吗?要不你给我?”

体谅。上辈子我就是听了她这句话,把保研名额让了出去,转头她就拿着我的名额进了顶级实验室,成了周衍舟公司最年轻的“首席科学家”。

我打字:“念晚,名额我用了,抱歉。不过周衍舟最近确实需要人‘体谅’,你要不要试试?”

发完这句话,我把她的聊天框设为免打扰。

接下来三天,我做完了几件事。

第一,提交了所有代码的版权认证,时间戳清晰地显示,核心框架的创建日期比周衍舟公司成立还早四个月。

第二,把完整的算法方案发给了顾晏辰的法务团队,他们连夜做了知识产权侵权评估,结论是周衍舟的公司至少有七成技术涉嫌剽窃。

第三,联系了上一世在监狱里认识的律师沈铮。他在知识产权领域打了十五年官司,业内人称“沈阎王”。我付了他十万定金,委托他全权代理。

沈铮在电话里听完我的情况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林小姐,你这个案子,是我从业以来见过证据链最完整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因为这是我用命换来的。”

第四天,周衍舟公司的投资人之一,李总,突然约我见面。

上一世这个李总在周衍舟的发布会上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年轻有为”,后来周衍舟被告侵权的时候,他第一个撤资,反过来还告周衍舟商业欺诈。

商场上的交情,比纸还薄。

我去了李总的办公室,带了全套证据。李总看完,脸色变了好几轮,最后说:“林小姐,你想要什么?”

“撤资。”我说,“在周衍舟下一轮融资之前,撤得干干净净。”

李总犹豫了一下:“这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
“你撤资的消息传出去,其他投资人会跟风。周衍舟的估值会暴跌,到时候你再以更低的价格收购他的核心资产——前提是他还有核心资产的话。”我笑了笑,“因为那些资产的真正所有人,是我。”

李总深深看了我一眼:“你多大?”

“二十三。”

“二十三岁,有这种心思。”他把烟掐灭,“林小姐,合作愉快。”

一周后,周衍舟的公司炸了。

首先是李总突然宣布撤资,紧接着另外两个投资人也跟着退出。周衍舟的资金链瞬间断裂,他疯了一样到处找钱,但所有投资人都在观望。

沈铮以我的名义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,控告周衍舟侵犯知识产权,索赔金额是两千万。

两千万,刚好是他公司A轮融资的估值。

消息传出来的那天下午,周衍舟堵在我宿舍楼下。他眼睛通红,西装皱巴巴的,站在花坛边上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人。

“林舒晚,你到底要怎么样?”他声音嘶哑,“那些代码是你给我的,你当时说得很清楚,是赠予!”

“有书面协议吗?”我问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没有书面协议,没有对价支付,没有版权转让合同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周衍舟,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连这个都不懂?”

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:“你就这么狠?我们在一起三年,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——”

“感情?”我打断他,“你跟我谈感情?”

我想起上一世他在法庭上的样子。他坐在原告席上,西装革履,看着我的手铐说“林舒晚,我也不想这样,但你确实侵犯了我的商业利益”。我的商业利益。那些代码,那些熬夜写出来的算法,那个连标点符号都是我一字一句敲出来的项目,变成了“他的商业利益”。

我爸妈的八十万,我的保研名额,我三年的青春,最后换来他一句“我也不想这样”。

“周衍舟,我劝你把精力放在应诉上。”我绕开他往前走,“沈律师的案卷有一千多页,你慢慢看。”

“林舒晚!”他在我身后吼,“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你那个破算法根本不算什么,我早就备份了——”

“备份了?”我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,笑了,“那你有没有备份聊天记录?比如你和苏念晚商量怎么偷我电脑密码的那些对话?”

他的脸瞬间白了。

我点开手机,播放了一段录音。录音里苏念晚的声音清晰得刺耳:“……她电脑密码是她生日,你找个理由把她支开,我把文件拷出来就行。衍舟,你放心吧,她那个恋爱脑,发现了也不会怀疑你的。”

周衍舟的声音在录音里:“念晚,你确定那几份文件有用?”

“确定。那是她博士课题的核心数据,拿过来我们至少领先同行三年。”

录音播完,我按下暂停。周衍舟站在原地,嘴唇在发抖。

“这段录音是苏念晚自己录的,你知道吗?”我说,“她录下来是为了将来万一你们闹掰,手里有你的把柄。她这种人,怎么可能不留后路?”

“你……你怎么拿到的?”

“你猜。”

我没有告诉他真相。真相是上一世,在苏念晚偷走我数据的三天后,她把这段录音发给了周衍舟表功。周衍舟当时夸她“聪明”,然后转头就把录音文件删了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录音文件同步到了他的云盘。而他的云盘密码,是我帮他设的。

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一切。这一世,我提前登陆了他的账号。

周衍舟瘫坐在花坛边,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。我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
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“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我没有“变成”这样。我一直是这样的人。只是上一世我把所有的聪明都给了他,把所有的狠都留给了自己。

这一世,我不打算再犯同样的错。

两个月后,法院判决下来。周衍舟侵犯知识产权罪名成立,赔偿我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两千一百万元。公司宣告破产,他个人负债累累。

苏念晚作为共犯,被学校开除学籍,同时面临民事诉讼。

开庭那天她坐在被告席上,头发散乱,妆也没化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她一直盯着我,眼神里有恨、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不解。

她不明白,为什么那个任她揉捏的恋爱脑突然变成了铜墙铁壁。

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,我看见旁听席最后一排,顾晏辰坐在那里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看见我转头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休庭后,他走过来,把文件递给我:“你的新合同。技术合伙人,百分之十五的股份。”

我接过文件,没翻:“你不怕我以后也告你?”

他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:“你不会。因为你告我需要理由,而我不会给你理由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而且,”他补了一句,“你告我的成本比你跟我合作高得多。你是聪明人,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。这就是顾晏辰和周衍舟最大的区别。周衍舟只会说“你帮我,以后我会对你好”,而顾晏辰会说“你跟我合作,因为这对你有利”。

前者是空头支票,后者是商业逻辑。

“合同我回去看。”我把文件收进包里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的所有知识产权归我个人所有,公司只有使用权。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合作关系终止,我有权带走。”

顾晏辰顿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要加一条,如果公司上市,你手里的股份锁定期五年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我们握了手。他的手很干燥,握得很紧,但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
晚上回到家,我打开手机,看见苏念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。

很长,大意是“我恨你”“你会遭报应”“你毁了我和衍舟的人生”。

我看了三秒钟,然后截图、保存、拉黑。

她不知道的是,上一世她在监狱里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林舒晚,你活该。你爸妈也活该。”

那天是我入狱后的第四十七天。苏念晚来探视,隔着玻璃窗,笑着告诉我爸妈跳楼的消息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全是快意。

报应。

如果这世上真有报应,那我就是它的化身。

窗外夜色很深,我坐在书桌前,打开那份合同,一页一页地看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晏辰的消息:“下周的项目启动会,你来主讲。”
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

他又发了一条:“林舒晚,你赢得很漂亮。但这才刚开始。”

我看着这条消息,想了很久,最后打了两个字:“我知道。”

把手机放下,我翻开笔记本,开始写新的项目方案。窗外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。我的故事翻过了最黑暗的那一页,而新的一页,才刚刚落笔。

这一世,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保研、放弃自我、放弃家人。这一世,我只忠于一个人。

我自己。

凌晨两点,我合上电脑,最后看了一眼手机。周衍舟的社交账号已经注销,苏念晚的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三天前——“有些人,心狠得不像人。”

我把手机关掉,关灯睡觉。

黑暗里,我轻轻笑了一声。

心狠?也许吧。

但你们教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