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,映得满室所谓的喜庆红像泼开的血-4。我,东方宁心,就坐在这片血色中央,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压得脖子生疼,可再疼,也比不上心里那块被挖空的地方疼。外头都说,相府嫡长女好福气,一旨双嫁,妹妹入宫母仪天下,我嫁与亲王尊贵无匹-1-4。呸!只有我自己晓得,这福气底下,是冰碴子混着碎玻璃,咽下去一路划拉到心底——只因为我这张被大火燎过、不复完好的脸,便从先帝钦点的皇后之位跌下来,成了个填补政治空缺的“弃妃”-1-9。
花轿临门前,我那好妹妹,如今尊贵的皇后娘娘,凑在我耳边,气呵得香喷喷,话却淬着毒:“姐姐,你那半边脸,也就配得上那传闻里嗜杀成性、专折辱女子的雪亲王了。妹妹我在宫里,会‘惦记’你的。” 惦记?是等着看我何时被折磨死吧。这代嫁弃妃 小说般的命运砸头上,起初只觉得天旋地转,可坐在这冰冷的新房里,那股子晕眩慢慢沉淀下去,反倒激出一点不顾一切的硬气来。横竖最坏不过一死,既然你们都觉得我只配在泥里挣扎,那我偏要看看,这泥潭到底有多深-10。

门是被踹开的,裹进来一股凛冽的雪气,冲散了屋里甜腻的熏香。我没动,盖头也没掀,只从底下瞧见一双玄色镶金边的靴子,一步一步,踏得又沉又稳,停在我面前。空气好像一下子冻住了。
“看来相府真是无人了,送这么个货色来敷衍本王。” 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悦耳,可里头透出的寒意,能让人血都凉透-1。这就是雪亲王雪天傲了。

盖头被他用一柄冰冷的剑鞘挑飞,烛光猛地刺进眼里。我抬起眼,直直看向他。他生得极好,剑眉星目,轮廓如刻,只是那双眼,黑沉沉的,像终年不化的寒潭,看人时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审视与……厌弃。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那道淡红色的疤痕上停留一瞬,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。
“都说东方家大小姐才冠京城,如今看来,不过如此。”他俯身,捏住我的下巴,力道大得我以为骨头要碎掉,“本王这王府,不缺一个毁了容的摆设。既然有王妃之名,那从今日起,你就搬到马厩边的杂物房去。那里,才配得上你的‘身份’。”-1
马厩?杂物房?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,听到这话,心口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闷痛蔓延开来。旁边的下人里传来极力压抑的嗤笑声。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毫无波澜的眼睛,那里面映出我惨白却倔强的脸。忽然就想起以前听府里老嬷嬷嚼舌根时用的土话:“人呐,不能被人看扁了,一看扁,就真扁到泥地里,再也起不来咯。”
我不能扁下去。
下巴还在他手里,我慢慢吸了一口气,压下所有翻腾的屈辱和恐惧,尽量让声音平稳,甚至挤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荒谬的笑:“王爷安排便是。只是妾身听闻,王府最重规矩。妾身既担了王妃之名,住马厩也无妨,只是不知这月例用度、身边使唤人,是按王妃的份例,还是按马夫的份例?若按马夫,妾身明日便自行浣衣烧饭,绝不多耗王府一粒米。若按王妃……” 我顿了顿,迎上他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,“那便是王爷亲自开口,乱了王府尊卑体统。传出去,不知是说王爷苛待发妻,还是说王爷……治家无方?”
房间里瞬间死寂。那些细微的嗤笑像被一刀切断。捏着我下巴的手指,力道松了一瞬。雪天傲眼底的寒潭,似乎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,不再是纯粹的冰冷,而是混入了一丝意外,以及更深的探究。他猛地甩开手,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牙尖嘴利。”他冷哼,转身向外走去,走到门口,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“按王妃份例。本王倒要看看,你这张嘴,能硬到几时。”
他走了,带着那身慑人的寒气。我瘫坐在床沿,才发现后背的嫁衣里衣,已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手心里,是指甲深深掐出的月牙印。第一关,算是……混过去了?没有预想中的鞭打囚禁,却得了比囚禁更折辱的安排。但这细微的“按王妃份例”,是不是意味着,我这番强撑出来的硬气,并非全无作用?这代嫁弃妃 小说里常见的开局,羞辱虽迟但到,可路似乎也没堵死-2。
住进马厩边低矮潮湿的杂物房,日子可想而知。下人们势利,克扣用度、冷言冷语是家常便饭。但我沉默地承受下来,该我的,我会平静地据理力争;过分的折辱,我会抬出那日雪天傲“按王妃份例”的话,哪怕收效甚微,也能让一些人收敛。我找了些旧书来看,甚至设法弄来一些普通的草药,辨认、捣鼓。不为别的,只为了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里,保持头脑的清醒,抓住任何一点可能让自己活得稍微有点尊严的东西。我深知,在这类叙事里,沦为纯粹受气包的角色只有被遗忘的份,真正的转机往往始于主人公看似无用的“不认命”-8。
转机来得猝不及防,而且无比凶险。雪天傲遇刺,身中奇毒,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,王府上下乱作一团,都说王爷怕是熬不过去了。消息传到我这偏僻角落,我正对着一本残破的医书出神。鬼使神差地,我想起书中某一页模糊记载的、与传言中雪天傲症状有几分相似的毒症描述,以及一种极其冒险、以毒攻毒的法子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,治好了,未必有功,他那样的人,可能觉得我别有所图;治不好,我就是现成的替罪羊,必死无疑。不去,他若死了,我这失了倚仗(尽管这倚仗从未庇护过我)的弃妃,在这王府里只会更不堪,或许随他陪葬也未可知。
心在腔子里怦怦直跳,手心里全是汗。那一刻,我眼前闪过他捏着我下巴时厌弃的眼神,也闪过他转身时那一瞬的停顿。最终,我咬咬牙,揣起那本破书和这几月偷偷攒下、预备以防万一的几味草药,走向那个被层层把守、弥漫着绝望气息的主院。
我没有十足的把握,有的只是一点模糊的记载、一些粗浅的认知,和一股豁出去的莽撞。但我记得那老嬷嬷的另一句话:“机会就像贼,你不抓住他,他就溜走咯,还可能反咬你一口。”
我被侍卫拦住,形容狼狈。我说我能试,但需要安静,需要他们准备几样东西。管家像看疯子一样看我,但或许真是病急乱投医,或许是雪天傲之前对我那一点点特殊的“安排”让他们不敢完全忽视我,他们终究让我进了内室。
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。雪天傲躺在床上,脸色灰败,唇色乌紫,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那个冷酷强势、一句话就能把我打入尘埃的男人,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。我没时间害怕,按照书中那艰涩难懂、半猜半蒙的方法,结合我有限的草药知识,开始动手。整个过程,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手在动,额上的汗滴下来,也顾不得擦。
我不知道自己弄了多久,直到窗外天色泛白。当我将最后一丁点药汁勉强灌入他口中,脱力地跌坐在地上时,床上的雪天傲,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的呻吟。
他活过来了。
后来我才辗转知道,我用的法子凶险万分,与太医院后来的解法大相径庭,却阴差阳错地暂时吊住了他一口气,为真正的解毒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。没人说这是我救了他,功劳自然是太医院的。但雪天傲清醒后,听完了管家的汇报,沉默了许久。
再见到他,是在我那个杂物房的门口。他披着大氅,脸色仍有些苍白,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锐利,只是看向我时,那层坚冰似乎薄了一些。
“你倒是大胆。”他开口,听不出情绪,“也够蠢。若本王当时就死了,你可知你会是什么下场?”
我蹲在门口的小炉子前扇火,熬着给自己驱寒的姜汤,烟雾熏得我眼睛有点湿。我没起身,也没看他,只看着炉子里明明暗暗的火,轻声说:“知道。但妾身更知道,在马厩边苟活,和在那院子里赌一个或许能活得稍微像人一点的机会,我选后者。” 这话说得有点冲,带着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委屈和不甘,还有死里逃生后的那点后怕。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,这不符合我平日强装的平静。
身后良久没有声音。只有风雪穿过屋檐的呜咽。就在我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,听见他低沉的嗓音,混在风里,有些模糊,却字字清晰:
“搬回西厢院。那里暖和。”
他没有道谢,也没有承诺更多。但这简短的几个字,于我而言,不啻于冰雪初融的第一声脆响。这不是恩宠,甚至可能只是他权衡之下的某种安排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从我踏进主院那一刻起,从我凭着一点微光在绝境中伸出手那一刻起,我就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裁决的代嫁弃妃 小说里标准化的悲惨符号了-10。前路依然布满荆棘,他那颗冰冷的心远未融化,王府的倾轧、外界的风波不会停止。但,那又怎样呢?我东方宁心,已经在这死局里,为自己,蹚出了第一条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