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。

满眼都是血。

山茶从高台坠下时,听见骨裂的声音像枯枝折断。她仰面躺在冰冷的石板上,视线模糊,耳边是宋临安歇斯底里的怒吼:“你这贱婢,竟敢害我柔儿!”

柔儿。

沈柔。

山茶想笑,嘴角却只涌出更多的血。她看见沈柔依偎在宋临安怀里,眼角挂着泪,嘴角却微微上扬——那个她亲手救回来的“妹妹”,那个她掏空嫁妆、典当母亲遗物供养的“恩人”,正踩着她的手,一步步爬上宋家主母的位置。

“姐姐,你别怪我。”沈柔蹲下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你一个媵妾生的庶女,也配占着正妻之位?临安哥哥早就不想要你了,我只是帮他做决定而已。”

山茶闭上眼睛。

上辈子她太蠢了。以为真心能换真心,以为牺牲能换来珍惜。她放弃母亲留给她的绣庄,把所有银钱交给宋临安打通仕途;她跪在继母门前三天三夜,只为求她同意将沈柔这个“孤女”接进府中照顾;她甚至在沈柔与人私通怀上野种时,替她遮掩,求宋临安认下这个孩子。

换来什么?

换来了宋临安高中进士后的一纸休书,换来了沈柔设计她“与人通奸”的罪名,换来继母落井下石夺走母亲遗产,换来她被关进柴房活活饿死的前世记忆。

不对。

她没死。

山茶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,床帐上绣着母亲亲手描的并蒂莲纹样。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,窗外有丫鬟低声说笑的声音。

这是——她未出阁时的闺房。

“姑娘,您醒了?”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,眉眼间还带着稚气,“今日要去给太太请安,您忘了?太太说了,让您早些过去,有要紧事商量。”

山茶死死盯着青禾的脸。

青禾。她上辈子最忠心的丫鬟,被沈柔以“偷盗”之名杖毙在她面前。她当时连哭都不敢哭,因为宋临安说她“管教下人不严,有失主母风范”。

“什么要紧事?”山茶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
“听说是沈姑娘的事。”青禾压低声音,“太太想把她过继到您名下,让您以嫡姐的身份带她出入闺阁圈子,好为她寻一门好亲事。”

山茶的手指猛地攥紧锦被。

她想起来了。这是她重生的节点——继母假惺惺地把沈柔这个“远房表妹”塞给她,让她以嫡姐身份带沈柔交际,实则是为了让沈柔攀附权贵,好为继母的儿子铺路。上辈子她傻乎乎地答应了,掏心掏肺对沈柔好,结果养出了一条毒蛇。

“姑娘?”青禾见她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要是不想去,奴婢去回太太说您身子不适——”

“去。”山茶掀开被子下床,眼底一片清明,“为什么不去?”

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。十八岁,眉眼还没被苦难磨出狠厉,依旧带着闺阁女子的温婉。但她知道,这副皮囊底下,已经换了一个灵魂。

上辈子她输在太善良。

这辈子,她要让所有欠她的人,连本带利还回来。

正厅里,继母王氏端坐在主位,旁边坐着宋临安的母亲——她名义上的婆婆,实则不过是王氏的远房亲戚。两人正拉着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少女说话,那少女低着头,时不时抬头怯生生地笑一下,像一朵被雨打过的梨花。

沈柔。

山茶站在厅外,隔着半透的纱帘看着她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
上辈子她第一次见沈柔,也觉得这姑娘可怜。父母双亡,寄人篱下,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。她心疼得不行,把自己的首饰分给她,把自己的衣裳让给她,甚至在她被王氏刁难时,替她跪下求情。

结果呢?

“茶姐儿来了。”王氏一抬眼,笑容满面地招手,“快进来,瞧瞧你柔妹妹,多标致的人儿。”

山茶走进厅中,目光扫过沈柔。

沈柔立刻站起来,怯生生地行了个礼:“柔儿见过姐姐。”

上辈子山茶这时候会快步上前扶起她,拉着她的手说“妹妹不必多礼”。但今天,山茶只是淡淡点了点头,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。
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王氏笑容僵了僵,随即又堆上来:“茶姐儿,你柔妹妹刚来京城,人生地不熟的,我想着你在闺中也没什么姐妹,不如让她搬到你院里住,平日里也好有个伴。”

“我院里住不下了。”山茶抿了口茶,语气平淡。

“住得下住得下,”王氏笑着摆手,“你那西厢房不是空着吗?收拾收拾就能住人。”

“西厢房我用来堆母亲留下的绣样了。”山茶放下茶盏,抬眼看着王氏,“太太若想让沈姑娘住得舒服,不如把东跨院腾出来给她。那院子宽敞,离正厅也近,省得沈姑娘每日请安要走远路。”

王氏脸色微变。东跨院是她儿子的书房,她怎么可能让出来?

沈柔察觉到气氛不对,立刻红了眼眶:“是柔儿唐突了,姐姐莫怪。柔儿住在客院就好,不敢叨扰姐姐。”

说着就要跪下。

上辈子山茶这时候会立刻扶她起来,然后心软答应。但今天,山茶只是看着沈柔跪下去,纹丝不动。

“沈姑娘快起来,”王氏急了,使眼色让丫鬟去扶,“茶姐儿不是那个意思,她就是嘴硬心软——”

“太太。”山茶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,“我记得沈姑娘是太太的远房亲戚,按理说应该由太太亲自照拂。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院里突然住进一个外人,传出去对宋家名声不好。太太若真想帮沈姑娘,不如在府外给她租个院子,一应开销从公中出,既体面又妥当。”

王氏彻底笑不出来了。

她打的就是让山茶“收养”沈柔的主意。山茶是嫡女,虽然生母是媵妾,但记在嫡母名下,身份体面。沈柔住进山茶院里,借着山茶的名头交际,攀上高门的可能性就大了。可若让沈柔住到府外,那还有什么用?

“茶姐儿这话就见外了,”宋临安的母亲刘氏开口,语气阴阳怪气,“柔儿又不是外人,你一个做姐姐的,照拂妹妹不是应当的?再说了,你以后嫁了人,不也得照拂夫家的姐妹?现在就当练练手。”

山茶转头看向刘氏,嘴角微微勾起。

上辈子刘氏也是这么说的,她信了,以为这是婆家对她的考验,掏心掏肺地对沈柔好。后来她才知道,刘氏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柔是什么货色——沈柔肚子里的野种,就是刘氏娘家侄子的。

“刘姨母说得有理。”山茶笑了笑,“照拂妹妹确实是应当的。不过——”

她话锋一转,“我听说沈姑娘来京城之前,在老家已经定了亲事?男方是刘姨母娘家的侄子?既然两家已经议亲,沈姑娘住到宋家来怕是不太妥当。万一传出去,说沈姑娘住进婆家亲戚家里,好说不好听。”

刘氏脸色刷地白了。

王氏猛地转头看向刘氏,眼神锐利。

沈柔跪在地上,身体微微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
山茶端起茶盏,遮住嘴角的冷笑。

上辈子这件事直到她嫁进宋家之后才知道。刘氏想把沈柔嫁给自家侄子,但侄子是个赌鬼,沈柔看不上,这才撺掇刘氏把沈柔塞进宋家,想借宋家的势攀高枝。刘氏收了沈柔的好处,两人一拍即合,合起伙来骗她。

“茶姐儿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?”刘氏干笑两声,“我娘家侄子早就定了亲了,哪儿轮得到沈姑娘?”

“是吗?”山茶歪了歪头,“那我怎么听说,上个月刘姨母还托人去沈家提亲?聘礼都下了,只是沈姑娘没同意,这才作罢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。聘礼没下,但提亲确实提了。上辈子沈柔亲口跟她说的,当时她还心疼沈柔“被逼婚”,发誓要帮沈柔找个好人家。

刘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王氏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她冷冷地看了刘氏一眼,转头对山茶说:“茶姐儿先回去歇着吧,这事改日再议。”

山茶站起身,走到沈柔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
沈柔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可怜巴巴地看着她:“姐姐……”

山茶低头看着她,轻轻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很轻,轻到只有沈柔能听见。但沈柔看见了她眼底的东西——不是上辈子的心疼和怜惜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猎物般的打量。

沈柔后背一凉。

山茶已经抬脚走了出去。

回到院里,青禾忍不住问:“姑娘,您今天怎么……”

“怎么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?”山茶坐到窗前,拿起针线筐里未完成的一幅绣品。上辈子她绣工极好,母亲留下的绣庄就是靠她的手艺起死回生的。但上辈子她把绣庄拱手让给了沈柔,沈柔拿着绣庄的收益去讨好宋临安,最后绣庄成了宋家的产业。

“姑娘以前对谁都好,可谁对姑娘好了?”青禾小声嘟囔,“太太三天两头找姑娘要银子,刘姨母隔三差五来打秋风,就连沈姑娘——”

青禾说到这里,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赶紧闭嘴。

山茶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继续说。”

青禾咬了咬唇:“沈姑娘在老家时,就有人传她不检点。奴婢本不想说的,可奴婢怕姑娘吃亏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山茶低下头,一针一线地绣起来。

她绣的是一朵山茶花。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,也是她名字的由来。母亲说,山茶花不争春,不斗艳,只在寒冬里默默地开,开得热烈,开得彻底。

上辈子她像山茶花,开得太安静了,安静到被人连根拔起都不知道反抗。

这辈子,她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山茶花不渣,但山茶花带刺。

三天后,王氏再次派人来请山茶。

这一次,正厅里多了一个人。

宋临安。
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腰间系着墨色腰带,眉目清俊,举止优雅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上辈子山茶第一次见他,就是被这副皮囊迷了心窍,甘愿为他赴汤蹈火。

可现在再看,山茶只觉得恶心。

“茶姐儿来了。”宋临安起身,笑着拱手,“多日不见,茶姐儿越发标致了。”

山茶看着他,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上辈子的画面——他搂着沈柔,冷漠地看着她被拖进柴房;他在休书上写“悍妒无出,合该休弃”;他在她饿得奄奄一息时,吩咐下人“别让她死得太快,免得晦气”。

“宋公子。”山茶淡淡回了一礼,连笑都没笑。

宋临安愣了一下。

他和山茶认识大半年了,这姑娘每次见他都红着脸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今天怎么这么冷淡?

“茶姐儿,”王氏笑着打圆场,“临安今日来,是想跟你说说绣庄的事。你不是一直想把绣庄做大吗?临安在户部有人,能帮你疏通关系,拿到宫里的绣品订单。”

上辈子山茶听到这话,感动得差点哭了。她以为宋临安是真的想帮她,掏心掏肺地把绣庄的经营权交给他。结果宋临安拿着绣庄的订单去贿赂上司,事发后把所有责任推到她头上,让她背上“行贿”的罪名,在牢里关了三个月。

“不用了。”山茶端起茶盏,“绣庄的事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
宋临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王氏也没想到她会拒绝,赶紧说: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胡话?临安是真心想帮你,你还不领情?”

“太太,”山茶放下茶盏,看着王氏,“绣庄是我母亲的嫁妆,按律法应由我全权处置。我想自己经营,不想假手于人。”

“你一个姑娘家,懂什么经营?”王氏皱眉。

“我母亲就是经营绣庄起家的。”山茶语气平静,“她能做,我也能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伯母别急。”宋临安笑着打圆场,转头看向山茶,眼神温柔,“茶姐儿想自己经营,我自然支持。不过宫里的人脉不好打通,茶姐儿若有需要,随时开口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眼睛一直看着山茶,目光深情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
上辈子山茶就是被这种目光骗了。她以为他是真心对她好,以为他是真的欣赏她的才华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看中的从来不是她,而是她手里的绣庄和她母亲留下的人脉。

“多谢宋公子好意。”山茶站起身,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
“茶姐儿!”王氏急了,“你坐下,我还有话没说完!”

山茶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王氏:“太太还有什么吩咐?”

王氏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:“临安和你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
“什么事?”

宋临安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微微低头,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:“茶姐儿,我心悦你已久,想求娶你为妻。你若愿意,我这就让家母来提亲。”

上辈子,山茶听到这话时哭了。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良人,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
可今天,她只是抬起头,看着宋临安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宋公子,我不喜欢你。”

宋临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王氏拍案而起:“你说什么胡话!”

“我说,”山茶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,“我不喜欢宋临安,也不会嫁给他。”

“你疯了!”王氏气得脸色铁青,“临安哪里配不上你?他是举人,明年就要考进士,以后是要做官的人!你一个庶出的丫头,能嫁给他已经是高攀了!”

“那就当我高攀不起吧。”山茶转身就走。

“山茶!”王氏在身后尖叫,“你给我站住!”

山茶没停。

她走出正厅,穿过游廊,经过花园,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。

青禾小跑着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:“姑娘,您今天是怎么了?宋公子那样的人才,您怎么……”

“青禾。”山茶突然停下脚步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觉得宋临安是真心喜欢我吗?”

青禾愣了一下,犹豫着说:“宋公子对姑娘确实很好……”

“他对我好,是因为我手里有绣庄。”山茶转过身,看着青禾的眼睛,“我母亲留下的绣庄,每年能赚三千两银子。宋临安想考进士,需要银钱打点关系;他想做官,需要人脉铺路。他娶我,不是因为我这个人,是因为我能给他钱和人脉。”

青禾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
“还有沈柔,”山茶继续说,“太太想让我认她做妹妹,带她出入闺阁圈子,帮她攀高枝。她攀上高枝之后呢?她会感激我吗?不会。她只会觉得我挡了她的路,然后一脚把我踢开。”

“姑娘……”

“上辈子我就是这么蠢,信了他们的鬼话,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。”山茶低声说,像是在对青禾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但这辈子,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。”

青禾听不懂“上辈子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看见山茶的眼神,突然觉得自家姑娘变了。

不是变坏了,是变硬了。

像一把被淬过火的刀,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,山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——她把母亲留下的绣庄重新开业了。

不是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,而是大刀阔斧地改革。她辞退了王氏安插的账房先生,亲自管账;她改良了绣法,把苏绣和湘绣的技巧融合,绣出的花样新颖别致;她甚至找到母亲生前的老客户,重新拿回了被王氏中断的订单。

绣庄的生意不但没有垮,反而蒸蒸日上。

王氏气得牙痒痒,但山茶是绣庄的合法继承人,她无权干涉。

宋临安也来过几次,每次都被山茶不冷不热地打发走。他试过温柔攻势,试过英雄救美,甚至试过让刘氏来“说和”,但山茶始终不为所动。

沈柔也没闲着。

她搬进了王氏给她安排的客院,每天在府里走动,逢人便笑,说话轻声细语,很快就赢得了下人们的喜爱。她时不时来找山茶“请安”,每次来都带着亲手做的点心或绣的帕子,姿态放得极低。

上辈子山茶会被这种“诚意”打动,但这辈子她太清楚了——沈柔做的每件事都有目的。点心是加了料的,吃了会让人腹泻;帕子上的绣样是抄袭山茶的设计,拿到外面去卖能赚一笔。

山茶没收她的东西,也没给她好脸色。沈柔每次来都碰一鼻子灰,但每次都笑着说“姐姐忙,柔儿不打扰了”,然后温温柔柔地离开。

青禾说:“沈姑娘脾气真好,姑娘这么对她,她都不生气。”

山茶冷笑:“她不生气,是因为她在等更好的时机。”

时机来得很快。

一个月后,宫里传出消息——皇后娘娘要办一场绣品展,召集京城所有的绣庄送作品参选,胜出的绣庄将成为皇家的御用绣庄。

这对山茶来说是天大的机会,也是天大的陷阱。

因为上辈子,这场绣品展就是沈柔设计她的第一步。

上辈子山茶为了这场绣品展,熬了七天七夜,绣出了一幅百鸟朝凤图。沈柔趁她不注意,在绣品上做了手脚,让凤凰的眼睛绣成了乌鸦的颜色。山茶的作品在展会上成了笑话,被皇后斥为“大不敬”,差点被问罪。沈柔则拿出自己“临摹”的作品——其实就是抄袭山茶的设计——赢得了皇后的青睐,从此飞上枝头。

这辈子,山茶不会让同样的戏码再演一遍。

绣品展前三天,沈柔又来了。

“姐姐,”她端着一碗燕窝粥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,“我听说姐姐这几日赶工辛苦,特意炖了燕窝给姐姐补身子。”

山茶看了一眼那碗燕窝粥。

上辈子她就是喝了这碗粥,才会在绣到关键处时昏睡过去,给了沈柔动手脚的机会。

“放下吧。”山茶头也没抬,继续绣手里的作品。

沈柔站在一旁,看着山茶飞针走线,眼神闪了闪:“姐姐绣的是什么?好漂亮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山茶用手帕盖住绣品,“你还有事吗?”

沈柔咬了咬唇:“姐姐,我想跟姐姐说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宋公子……最近常来找我。”沈柔低下头,声音带着几分羞涩,“他跟我说了很多姐姐的事,说姐姐是他见过最聪慧的女子,说他心里只有姐姐一个人。”

山茶终于抬起头,看着沈柔。

沈柔眼眶微红:“姐姐,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,可我不想让姐姐误会。宋公子心里只有姐姐,他对我说那些话,只是想让我帮他传话给姐姐。我……”

“他亲你了?”山茶突然问。

沈柔猛地抬头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:“什、什么?”

“他亲你了吧。”山茶放下针线,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不止亲了,还抱了,对不对?”

沈柔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“你别紧张,”山茶笑了笑,“我不是在怪你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宋临安这个人,对谁都是一套说辞。他对你说他心里只有我,对别人也会说他心里只有她。他不是真心喜欢谁,他只是需要谁。”

沈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山茶没给她机会。

“还有,你肚子里那个孩子,”山茶的目光落在沈柔的小腹上,“是刘姨母娘家的侄子的吧?你们在老家就定了亲,你怀了身孕,但他是个赌鬼,你不想嫁,这才跑到京城来,想找宋临安接盘。”

沈柔的脸彻底没了血色,身体摇摇欲坠。

“姐姐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
“我怎么知道的?”山茶站起来,走到沈柔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我不但知道这些,我还知道你想做什么。你想在绣品展上毁了我的作品,然后拿出你抄袭的设计去邀功。皇后娘娘赏识你,宋临安趁机求娶你,你母凭子贵嫁进宋家,然后把我这个碍事的姐姐赶出去。”

沈柔的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,但这一次不是装的,是真的被吓的。

“姐姐,我没有……我真的没有……”

“有也好,没有也罢。”山茶转身走回绣架前,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明天之前,你自己离开宋家,回老家去。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你的事。”

沈柔愣愣地看着她。

“但如果你不走,”山茶拿起针,在绣品上落下一针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。”

沈柔走了。

第二天,山茶听说沈柔一大早就不告而别,只留下一封信,说“无颜面对姐姐,回乡下去了”。

王氏气得摔了一套茶具,刘氏脸色铁青,宋临安愣了半天没说出话。

青禾高兴得差点跳起来:“姑娘真是神了!沈姑娘怎么就突然走了?”

山茶没回答。

她看着手里的绣品,那幅百鸟朝凤图已经绣完了。凤凰的眼睛是金色的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像两团燃烧的火。

上辈子她输在太善良。

这辈子,她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。

绣品展当天,山茶的作品惊艳全场。皇后娘娘亲自点评,说“此绣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”,当场钦点宋家绣庄为皇家御用绣庄。

消息传回宋家,王氏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。

但更让王氏难看的,是山茶接下来的动作。

山茶没有把绣庄挂在宋家名下,而是以个人名义与宫里签订了合约。绣庄赚的每一分钱都进了她的腰包,宋家分不到一文。

王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,但山茶有理有据:“绣庄是母亲的嫁妆,按律法应由我全权处置。宋家若想分利,可以去跟官府说理。”

官府当然不会帮王氏。山茶手里有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
宋临安最后一次来找山茶,是在一个下雨天。

他站在山茶的院门口,浑身湿透,眼神憔悴:“茶姐儿,你当真要这样绝情?”

山茶撑着伞,站在台阶上,平静地看着他:“宋公子,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情,何来绝情一说?”

“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,”宋临安声音沙哑,“但我对你是真心的。茶姐儿,你给我一次机会,我会好好待你的。”

“真心?”山茶笑了,“你的真心值多少钱?值我母亲的绣庄?还是值我替你在官场打点的银子?”

宋临安脸色一僵。

“宋临安,我告诉你,”山茶走下台阶,把伞举高了一些,刚好能遮住两个人的头顶,“你打的什么算盘,我一清二楚。你想娶我,是因为我手里有绣庄,我母亲留下的人脉能帮你铺路。等你考上进士,做了官,你就会嫌我碍事,然后找个理由把我休了,再娶一房能帮你升官的妻子。”

“我没有——”

“沈柔就是你找好的接盘侠,对不对?”山茶打断他,“你让她住进宋家,让她接近我,让她学我的绣法,学我的为人处世。等她学成了,你就可以把我一脚踢开,娶她进门。反正她会的我都会,但她比我听话,比我没脾气,比我不计较。”

宋临安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吗?”山茶微微前倾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因为上辈子,你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
宋临安瞳孔骤缩。

“上辈子你娶了我,用了我的银子,用了我的绣庄,用了母亲留下的人脉。你考中进士,做了官,然后联合沈柔陷害我,把我关进柴房活活饿死。”山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以为我死了就没事了?你以为沈柔会乖乖听你的话?她比你还狠,你死了之后,她拿着你贪赃枉法的证据,把你的一切都吞了。”

宋临安后退一步,脸色煞白:“你、你在说什么疯话……”

“疯话也好,真话也罢,”山茶收起伞,转身往回走,“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这辈子,你不会有任何机会了。”

她走进院门,青禾立刻把门关上。

门外传来宋临安的声音,又急又慌:“茶姐儿!茶姐儿你听我说——”

山茶没有回头。

她走进屋里,坐在绣架前,拿起针线,开始绣一幅新的作品。

青禾凑过来看:“姑娘绣的是什么?”

“山茶花。”山茶低下头,一针一线地绣着,“寒冬里开的那种。”

窗外雨声渐歇,天边露出一线金光。

三个月后,宋临安参加会试,名落孙山。

又过了两个月,有人举报宋临安在乡试中舞弊,官府查实后,革去他的举人功名,终身不得再考。

举报他的人,是山茶。

她找到了上辈子宋临安贿赂考官的证据——那些证据藏在宋家老宅的夹墙里,上辈子宋临安亲口告诉她的,以为她死定了,说漏了嘴。

这辈子,山茶提前把证据取了出来,寄给了都察院。

宋临安入狱那天,山茶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。

他被押着走过长街,头发散乱,衣裳褴褛,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。

走到城楼下时,他突然抬起头,看见了山茶。

隔着十几丈的距离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。

宋临安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说什么。山茶没听清,但她猜得出来——无非是骂她狠毒,骂她无情,骂她忘恩负义。

她笑了笑,转身走下城楼。

青禾跟在后面,小声说:“姑娘,宋公子好像在看您。”

“让他看。”山茶头也不回,“这辈子,他也就只能看看了。”

绣庄的生意越来越好,山茶的名声也越来越大。京城里的贵妇人们都以能请到她绣的屏风为荣,宫里更是每月都有订单。

王氏气得搬去了乡下庄子,眼不见为净。刘氏被查出与娘家侄子合谋骗婚,被宋家宗祠除了名。宋临安在牢里关了半年,出来后一无所有,最后听说去了南方,再也没人见过他。

山茶没有嫁人。

她把绣庄开成了京城最大的绣庄,手下管着三百多个绣娘,每年赚的银子比宋家全盛时期还多。

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嫁人,她说:“我嫁给了绣庄,嫁给了山茶花。”

这话传出去,有人笑她傻,有人说她可怜,也有人说她了不起。

但山茶不在乎。

她坐在窗前,看着院里那株母亲亲手种的山茶花,在冬日的寒风中开得正艳。

红的似火,白的如雪,一朵一朵,开得热烈,开得彻底。

就像她这一生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