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温刚好。
林知夏把花洒举高了些,水雾落在儿子白嫩的后颈上,小家伙缩了缩脖子,咯咯笑起来。

“爸爸,烫!”
“不烫,你刚才说正好。”林知夏关了热水,挤了一泵儿童洗发水搓开,橙子味儿的泡沫沾满手掌。

三岁的林小禾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,脚踩在小板凳上,身子微微前倾,后脑勺朝上,姿势标准得不像话。他闭着眼睛,睫毛又长又翘,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,他使劲抿着嘴,不让自己躲。
“乖,爸爸轻点。”林知夏把泡沫揉进儿子发根,指腹打着圈,动作比理发店技师还轻柔。
林小禾没吭声,两只小手死死扒住水池边缘,指节泛白。
泡沫冲干净,林知夏拿干毛巾把儿子脑袋包起来,捏了捏他后颈:“好了,睁开眼。”
林小禾睁开湿漉漉的眼睛,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爸爸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爸爸,我今天乖不乖?”
“乖,特别乖。”林知夏把儿子抱起来,小家伙顺势搂住他脖子,湿头发蹭了他一脸水。
“那我能不能要一个奖励?”
林知夏擦着脖子上的水:“什么奖励?”
林小禾把脸埋进他肩窝,声音闷闷的:“爸爸不要去找妈妈了,在家陪我好不好?”
林知夏动作顿住了。
他抱着儿子走出浴室,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,正在翻手机。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父子俩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洗完了?”苏晚把手机放进包里,站起来,“我送他回去。”
林小禾搂着爸爸脖子的手收紧了。
“苏晚,”林知夏声音很平,“你说好这周让我带的。”
“临时有事,我妈想他了。”苏晚走过来伸手,“小禾,跟外婆视频,外婆说要给你看你小时候的照片。”
林小禾摇头,把脸藏起来。
苏晚脸色沉了一瞬,很快恢复笑容:“小禾,听话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林小禾的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,“外婆家没有爸爸。”
苏晚深吸一口气,看向林知夏:“你跟他说的?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林知夏轻轻拍着儿子的背,“小禾不想去,就别勉强了。协议上写的是每周我带两天,今天才周六下午。”
苏晚冷笑了一声:“林知夏,你少在这装好爸爸。当初是谁连产检都没空陪?是谁说‘等忙完这阵子’结果等到孩子会走路?现在倒知道卖惨了?”
林小禾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看了看妈妈,又看了看爸爸,忽然伸手拍了拍爸爸的肩膀。
“爸爸,你去忙吧,我跟妈妈回去。”
林知夏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苏晚也愣了一下。
林小禾从爸爸怀里滑下来,自己穿上小拖鞋,走到苏晚面前,仰起脸:“妈妈,我跟你走。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和爸爸吵架了?”
苏晚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林小禾转身跑回卧室,抱出一个存钱罐,是小猪形状的,沉甸甸的。他把它递给林知夏:“爸爸,这里面有三百七十二块钱,是我攒的。你拿去交电费,就不用那么辛苦加班了。”
林知夏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的眼睛:“谁告诉你爸爸要交电费的?”
“上次你跟奶奶打电话,我听到了。”林小禾认真地说,“你说‘电费都快交不起了’。爸爸,我现在会自己洗头了,你不用带我去外面洗,省下来的钱可以交电费。”
苏晚突然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林知夏把存钱罐放回儿子怀里,声音有点哑:“爸爸有钱,那是哄奶奶的。你忘啦?爸爸是工程师,工资很高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总不回家?”林小禾问。
客厅安静了几秒。
林知夏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晚忽然开口:“小禾,妈妈答应你,以后不跟你爸爸吵架了。”
林小禾看看妈妈,又看看爸爸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苏晚蹲下来,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,“但是你要答应妈妈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洗头,等妈妈来帮你洗。你一个人扶着水池,万一摔了怎么办?”
林小禾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可是爸爸洗得很舒服啊,比外面理发店还好。”
苏晚看了林知夏一眼。林知夏别过脸,耳朵有点红。
“那以后,”苏晚顿了一下,“妈妈和爸爸一起给你洗。”
林小禾眼睛亮了,跑过去抱住妈妈脖子,又腾出一只手拉住爸爸的衣角:“那你们现在就和好吧!”
林知夏和苏晚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林小禾急了,使劲拽了拽两个人的衣服:“快点嘛!电视剧里演了,两个人抱一下就代表和好了!”
苏晚没动。
林知夏也没动。
林小禾放开手,自己站到两人中间,伸出两只小手,一手拉住一个,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。
“好啦!现在你们和好了!”他开心地宣布,然后跑回浴室拿了自己的小毛巾,又跑回来,仰着头,“那爸爸今晚可以给我讲故事吗?妈妈也可以一起听。”
苏晚垂下眼睛,把手抽了回来。
林小禾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“妈妈……”
“小禾,”苏晚站起来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你先去穿衣服,头发湿着会感冒。妈妈去车里等你,给你五分钟。”
她拎起包走了,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声音一下一下的。
门关上了。
林小禾站在原地,低着头,小毛巾掉在地上。
林知夏走过去蹲下,把毛巾捡起来,轻轻裹住儿子的头:“没事,爸爸给你吹头发。吹完送你下去。”
林小禾没动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爸爸,”林小禾抬起脸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无声地流着泪,“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?”
林知夏把儿子紧紧抱进怀里。
“不是,妈妈很喜欢你。妈妈只是……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开心的妈妈。”
“那爸爸呢?爸爸开心吗?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,苏晚抱着刚出生的儿子,笑着对他说“你看他多像你”。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圆满了。后来他加班越来越多,苏晚的抱怨越来越多,争吵从每个月一次变成每周一次,最后变成每天。
离婚那天,苏晚说:“林知夏,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,是你儿子。他才两岁,就要学会在爸爸家和妈妈家之间选。”
他当时没说话。
但现在,三岁的儿子学会了乖乖扶着水池让爸爸洗头,学会了攒钱给爸爸交电费,学会了在爸妈吵架时说“你们不要吵了”。
他学会了一切,唯独没学会怎么让自己不哭。
林知夏把儿子抱起来,走向卧室,声音很轻:“爸爸很开心,因为爸爸有小禾。”
“那妈妈呢?”
“妈妈也会有。”林知夏把儿子放在床上,拿过吹风机,调成暖风,“等妈妈想通了,她就开心了。”
林小禾吸了吸鼻子:“那她什么时候能想通?”
吹风机嗡嗡响起来,林知夏没回答。
林小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被吹得飞起来,爸爸的手指穿过发丝,暖风呼呼地吹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洗头的时候,爸爸的手很轻很轻,像怕弄疼他一样。
其实他不怕疼的。
他只是怕爸爸和妈妈不在一起了。
吹风机停了。
林知夏把儿子抱下来,给他穿上外套,拉好拉链。林小禾忽然抓住爸爸的手,认真地说:“爸爸,下次洗头,你也帮妈妈洗好不好?妈妈上次说她在理发店洗头好贵,要八十块钱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
“妈妈说太贵了,所以她已经三个月没去理发店洗头了。爸爸你洗得那么好,你帮妈妈洗,省下来的钱可以给我买酸奶。”
林知夏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
“好,爸爸帮妈妈洗。”
林小禾满意地点点头,拉着爸爸的手往门口走:“那你现在就跟妈妈说,她一定会开心的!”
门打开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电梯门刚好关上,数字从“5”跳到了“4”。
林小禾松开爸爸的手,跑到电梯前,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他没哭。
他已经学会不在爸爸面前哭了。
林知夏走过去,按下电梯键,数字停在“1”。
他蹲下来,最后一次平视儿子的眼睛:“小禾,爸爸答应你,下次见面,爸爸和妈妈一起给你洗头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爸爸说话算话。”
电梯到了,门开了。
苏晚站在里面,眼眶微红。
林小禾跑进去,拉住妈妈的手,又回头看着爸爸,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:“爸爸,记得你说的!下次你帮妈妈洗头,省下来的钱给我买草莓味的酸奶!”
苏晚愣住了,低头看儿子。
林小禾仰着脸对她笑:“妈妈,爸爸说他帮你洗头,就不用去理发店花八十块钱了!爸爸洗得可舒服了!”
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林知夏站在原地,听见儿子最后喊了一句:“爸爸,我下次还要扶着水池乖乖让你洗头!”
门关上了。
走廊很安静。
林知夏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回屋里。客厅茶几上,那个小猪存钱罐还放在那里,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是幼儿园的作业纸,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
“爸爸,我爱你。妈妈,我也爱你。你们不要吵架了,我听话。——小禾”
林知夏把纸条贴在胸口,蹲在地上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